星期三放学后，澪站在活动室门口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从便利店买的两个饭团和一罐热茶。她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森川已经在里面了，电脑开着，硬盘连好了，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副耳机。很大，很旧，头梁上的海绵套裂了一半，用黑色胶带缠着。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还是那么歪：“给你用的。旧的，但还能响。”
澪看了那副耳机两秒。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在电脑前面坐下来。森川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多空间。
“素材都在这儿了。”他指了指硬盘。澪扫了一眼文件夹结构。后山橘猫的素材分了三次拍摄：四月上旬，四月中旬，四月下旬。每次大概十几分钟，画面稳定，曝光一致。森川虽然构图不够精准，但素材本身的质量很好——清晰，干净，收音也还可以，能听到风声和鸟叫。
“你用什么收音？”
“相机自带的麦克风。不过离得远的时候声音会有点糊。”森川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东西，“还有这个。以前前辈留下来的。领夹麦，不过线有点接触不良。”
澪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根有线领夹麦，夹子有点松，线材接口处的橡胶已经裂开了。她插上电脑试了试，有杂音。
“这个不能用。”
“嗯。我试过。会突然断掉。”
澪把领夹麦放在一边，插上耳机。点开第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是后山那块石头。橘猫蹲在上面。镜头静止了大概十五秒。然后猫跳下来。视频结束。澪看了两遍，把时间线定在猫跳下来前两秒的位置。
“这里要切。”她说。
森川凑过来看屏幕。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肩膀之间大概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澪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的，不急的。
“猫蹲着的那段，十五秒太长了。”她移动鼠标，在时间线上做了标记，“前面只留八秒。八秒刚好够观众注意到猫，建立期待。然后跳下来。节奏就对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观众”。这个词从嘴里出来很自然。太自然了。
森川点了点头。“八秒。”他重复了一遍。好像要把这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澪继续剪。第二段素材是猫走在土路上。镜头跟着它，但有点晃。澪截取了最稳的一段，大概六秒。然后接上第三段素材：猫在草丛边回头。森川拍的。长焦，背景虚化，猫的眼睛很亮。
“这段你拍得很好。”澪说。
“那天运气好。它回头的时候刚好有光打过来。”
“不是运气。你机位选对了。在猫的侧面，稍微高一点的位置。背景的杉树是暗的，猫脸是亮的。对比度出来了。”
森川没说话。但澪余光里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三段素材接在一起。短促的风声，猫跳下来时的落地轻响，然后是一段安静的画面，猫回头。时间线上一共大概二十秒。澪点开播放。画面流畅了。猫蹲着，风来了，跳下石头，走在土路上，然后停下来，回头。背景里有杉树，有远处教学楼模糊的屋顶，有风吹草动。
森川在旁边盯着屏幕。看完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个——好完整。”
“只是二十秒。”
“二十秒也是完整的东西。”他说。语气很认真。“松本前辈说过，三十秒以内的短片最难做。因为每一帧都要有意义。你刚才剪的这二十秒，每一帧都有用。”
澪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耳机里刚才猫回头那段的背景音还在响，细细的风声。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森川看着屏幕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把那二十秒刻进去。这种目光让她想起前世片场里那些年轻的工作人员，第一次看到粗剪时的表情。那种眼睛里发亮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东西。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鼠标线。
“这个只是测试。”她说。“要拍成完整的短片，素材远远不够。猫的四季，不能只有春天。还要夏天、秋天、冬天。还要拍它去过的所有地方。体育仓库后面、食堂后门、自行车棚。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光线和声音。”
“嗯。”森川拿起笔，在手背上记了什么。“夏天我拍蝉鸣。秋天拍落叶。冬天——”
“冬天拍它在暖气旁边缩成一团。”澪说。笔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了个圈。“猫在冬天的状态和夏天完全不一样。夏天趴着不动，冬天缩着。毛发也会变。这些细节要拍出来。”
森川看着她的手。“你真的很会想这些东西。”
澪的手指停住了。她把笔放下来。
“看多了而已。”
“看多了也会很厉害。”森川说。又是那句话。像上次一样，平平淡淡的。
澪没接话。她把时间线往回拖，重新看了一遍刚才剪的那二十秒。这次她没有戴耳机，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出来，很小声。风声，猫落地，安静。猫回头。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你剪东西的时候，”森川忽然说，“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澪转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森川想了想。真的想了。他偏着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眉毛到嘴角扫了一遍。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别开头。
“像在呼吸。”他说。
“什么？”
“你平时呼吸很浅。肩膀也缩着。刚才剪片子的时候，你肩膀放下来了。呼吸变深了。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澪看着他。森川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他之前说“相机不能淋雨”一样。他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我在关心你”的标签。
但她被这句话击中了。
她确实在剪辑的时候忘记了紧张。刚才那十几分钟，她的注意力完全在时间线和画面上，没有想别的。没有想这个活动室是不是安全，没有想森川是不是在看她，没有想前世的任何事。只是在剪。只是在呼吸。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干。
“没关系。你自己没发现的话，说明是好事。”
澪低下头，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保存了工程文件。文件夹取名叫“檐下_粗剪01”。
“今天就到这。”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嗯。明天来吗？”
“明天是周四。”
“周四也可以来。”
澪把书包拉链拉上。那副旧耳机被她拿起来，放在书包侧兜里。森川看见了，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那个前辈——松本前辈——他在东京做什么？”
森川想了想。“好像在一个制作公司上班。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偶尔发邮件。上个月说在跟一个电视节目的外景。”
“他快乐吗？”
森川歪了歪头。“他没说。但是他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还是想拍自己的东西’。”
澪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亮着，冷白色的。活动室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背上。
“你硬盘里的素材——那个电车短片——明天带来。”
“好。”
澪走出活动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下楼梯的时候，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副旧耳机。海绵套的裂口用黑色胶带缠着，缠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他自己缠的。
她把它塞回兜里。走出旧校舍。傍晚的天还亮着，操场上有田径部在跑步。她站在旧校舍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有点满。不太习惯的感觉。
——明天。周四。来。
她往校门方向走。步子比上周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