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午休,后山。
澪蹲在土路边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画第五格分镜。橘猫今天不在石头上,跑到更远的草丛边去了,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在草叶间一晃一晃。
森川在土路另一头,大概隔了十几米。他蹲在地上,CCD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猫的方向。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猫今天不太配合。”森川说。
“嗯。它往草丛里走了。”
“要跟过去吗?”
“先别动。等它自己出来。”
安静了一会儿。风吹杉树的声音,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澪画完第五格,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停着,还没想好第六格怎么画。这时候她感觉到了。一滴水落在笔记本上。很小的一个圆点,晕开了铅笔的线条。她抬头。
天还是亮的,但远处的山脊线已经暗了。云层压过来,厚厚的一片灰白色。
“要下雨了。”她说。
森川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嗯。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
话音刚落,雨点就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杉树叶上,砸在石头上,砸在笔记本的纸面上。然后突然变大。整片天像被人拧开了一个口子。
澪本能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书包顶在头上。雨点打在书包上啪啪响。
“那边!”森川喊了一声,手指着操场方向。
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土路尽头,靠近操场围栏的地方,有一间低矮的铁皮小屋。旧体育仓库。门虚掩着,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
森川已经把三脚架收起来,CCD抱在怀里,外套裹在外面。他往仓库方向跑,跑了两步回头看她。
“快过来!”
澪跟着跑。雨势很猛,几秒钟就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帆布鞋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
她跑得不算快,但也没停。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森川已经推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片灰白色的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旧垫子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澪站在门口,喘着气,把书包从头上拿下来。怀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检查了一下,封面湿了一点,但里面没事。
森川进来之后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让光线进来。他把裹着CCD的外套打开,检查相机。镜头干干的。机身也没事。他把外套抖了抖,搭在旁边的旧跳箱上。
“相机没事。”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仓库里。雨声打在铁皮屋顶上,轰隆隆的。比在教室里听到的雨声大好几倍。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铁皮被雨点砸得嗡嗡响,偶尔夹着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澪往里面走了两步。仓库不大,堆着旧体育器材。叠起来的体操垫、跳箱、几个瘪了的排球、一筐褪色的跳绳。
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泛黄的出勤表,日期停在好几年前。
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雨声太大,说话得提高一点音量。
“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森川把相机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布擦机身。“有时候拍完东西会来坐坐。这里安静。”
“雨这么大还安静?”
“雨声很吵。但是吵得让人不用想别的。”
澪看了他一眼。森川低着头擦相机,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的头发也被淋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肩膀那里湿了一大片。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前世拍《鱼缸》的时候,有一场雨戏。女演员站在雨里,镜头从远处拍。她当时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的雨,觉得缺了点什么。
后来重拍了三遍才拍到满意的。那个镜头的核心是“一个人站在雨里,但她其实在雨声里找到了安静”。
现在她站在一个旧体育仓库里,听着铁皮屋顶上轰隆隆的雨声,旁边站着一个擦相机的男生。和那个画面完全不一样。但又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你刚才没跑。”森川说。他抬起头看她。
“跑什么?”
“雨来的时候。你本来可以往教学楼跑。那边更近。”
澪想了想。她确实没往教学楼跑。她跟着他跑了。跟着一个认识不到三周的人,跑到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旧仓库里。
“跑也来不及。”她说:“雨太大了。”
森川“嗯”了一声。把相机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坐在一个旧跳箱上,膝盖几乎碰到桌子边缘。他没有叫她坐。也没有说“你站那儿就行”。只是自己坐下来,留出旁边的一个跳箱空着。
澪站了一会儿。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她走到那个空着的跳箱旁边,坐下来。帆布鞋上的泥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仓库里只有雨声。打在铁皮上,打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打在仓库外面那几个旧轮胎上。不同的材质发出不同的声音。高的,低的,闷的,响的。混在一起。
澪闭上眼睛。
雨声很吵。但奇怪的是,她的心跳比平时慢。胸腔里那根总是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你冷吗?”森川问。
“不冷。”
“你嘴唇有点紫。”
澪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凉。她的校服衬衫湿了,贴在身上。
森川站起来,走到仓库更里面,从一摞旧垫子最上面扯下一件东西。是一件运动外套。灰色的,袖口有磨损,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大概是以前体育部忘在这里的。
“这个可以披。”他把外套递过来。
澪看着那件外套。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披在肩膀上。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里面有淡淡的、存放太久的樟脑味。但至少是干的。
“你不冷?”
“我习惯了。”森川重新坐下来。“冬天拍外景的时候比这冷多了。有次拍到晚上,手指冻得按不了快门。后来前辈教我把暖宝宝贴在相机电池仓旁边。电池不容易掉电,手也能暖一点。”
“你前辈教了你很多东西。”
“嗯。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比你厉害?”
森川认真地想了想。“比我厉害很多。他拍的东西——怎么说呢——很准。他知道什么画面该在什么时候出现。我到现在还学不会。”
澪没有说话。她把外套拢了拢。雨声还在继续。
“你刚才在画第六格?”森川问。
“嗯。还没画完。”
“画什么?”
澪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封面湿了一点,但里面没湿。翻到第六格那一页。空白的。她拿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矩形框。
里面画了仓库的内部。旧垫子、跳箱、折叠桌。门口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两个人的剪影,一大一小,并排坐在跳箱上。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太像了。和此刻的场景一模一样。
森川凑过来看。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只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但那个接触点留了一点温度。
“这个画面——”他说。
“嗯?”
“可以放进短片里。作为猫的视角。下雨天,猫躲在仓库里。看到两个人坐在里面。它不认识他们,只是远远看着。”
澪看着那格分镜。猫的视角。她和森川坐在跳箱上,被一只猫远远看着。
“可以。”她说。声音很轻。
雨渐渐小了。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从轰隆隆变成噼噼啪啪,然后变成淅淅沥沥。门口那条缝里的光变亮了。天在放晴。
森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操场上积了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远处有人在喊,大概是田径部的人在收器材。
澪站起来,把那件运动外套叠好,放在跳箱上。她走到门口,站在森川旁边。雨后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你的笔记本没湿吧?”森川问。
“没湿。”
“那就好。”
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封面确实湿了一点,边角有点翘。但里面的分镜和字都是干的。她把笔记本塞回书包。
“明天放学后来活动室。”森川说。“我把电车短片带来了。”
“嗯。”
两个人走出仓库。土路被雨浇得泥泞,踩上去软塌塌的。澪低头看路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帆布鞋已经不成样子了。全是泥。裤脚也是。
“你鞋脏了。”森川说。
“看到了。”
“我也脏了。”
澪偏头看了他一眼。森川的校服裤脚也全是泥点子。左脚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拖在地上。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你鞋带开了。”
森川低头看了一眼。“哦。”然后蹲下去系鞋带。背对着她。
澪站在旁边等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森川,忽然想起刚才仓库里那格分镜。猫的视角。远远看着两个人。两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看。也不知道那个人在画他们。
——不对。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只是不说。
“好了。”森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个人继续往外走。
走到土路口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还剩五分钟。澪往教学楼后门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森川站在土路口,没有跑。他朝她挥了一下手。很轻的一下。
澪转过身继续跑。跑到教学楼后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泥已经干了,变成灰扑扑的一层。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旧耳机——早上从书包侧兜换到校服口袋里的——捏了一下耳机线。然后塞回去。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下午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同桌的女生看到她,小声说:“有马同学你淋雨了?头发都湿了。”
“嗯。忘了带伞。”
她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平放在桌上。封面上的湿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波浪纹。她翻开到第六格那页。两个人坐在跳箱上的剪影。
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雨声很吵。但是不用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