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放学，活动室。
澪到的时候，森川已经在了。电脑开着，桌上多了一张存储卡。旁边放着两罐热茶，一罐已经开了，一罐没动。澪把自己的书包放好，在电脑前面坐下来。那罐没开的茶放在她顺手的位置。
“这个？”她指了指存储卡。
“嗯。松本前辈的电车短片。我昨晚从硬盘里拷出来的。”
澪把存储卡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大概八分钟。文件名很简单：“电车_松本_2010”。
她点开。画面一开始是黑的。然后亮起来。画质很糊。那种老式DV特有的低像素，边缘有锯齿，颜色发灰。但构图画得很稳。电车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镜头固定在对面，拍那个座位和旁边的窗户。
一个男生坐进来。校服，书包，耳机。电车开动。窗外的风景从居民区变成农田，又变回居民区。男生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只是靠着窗户发呆。镜头一直没动。就是那个座位，那个男生，那扇窗户。
春去秋来。
画面里换了制服。夏天短袖，冬天外面加了围巾。窗外的风景也在变。樱花开了，樱花谢了。田里插秧了，稻子黄了。男生有时候会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快到站的时候惊醒。
大概第三分钟的时候。澪注意到了。电车最后一排，男生的斜对面，另一排座位的边缘。有一个人。也是校服。也是学生。镜头拍不到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有时候在扶手上，有时候在翻书，有时候拿着一个红色的水壶。那只手很安静。一直出现在画面的边缘。男生从来没有看那个方向。
第五分钟。冬天。男生围了围巾。窗外的风景灰蒙蒙的。他靠在窗户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什么东西。画得很轻，很快就消失了。镜头没有推近，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第六分钟。春天又来了。男生换回了短袖。某一天，他上车之后没有坐下。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手扶着吊环。画面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的全身。他站了一路。直到快到站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
镜头切了。
最后一个画面。空荡荡的电车。男生已经下车了。座位空着。窗户外面是站台。站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并排站着。看不清脸。距离很远。但看得出一高一矮。男生是那个男生。女生——手腕上戴着一个红色的什么东西。和水壶的颜色一样。
画面暗了。
八分钟。播完了。
澪坐在电脑前面。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屏幕上已经黑屏了。自动跳回了文件夹。
森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澪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你前辈——他还在东京？”
“嗯。上次邮件说还在那个制作公司。”
“他还会回来吗？”
森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他说过乡下太小了。拍不出他想拍的东西。但是东京太大了。拍什么都像在拍别人。”
澪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点开视频文件，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个画面。空荡荡的电车，站台上的两个人影。
“这个结尾——他为什么用远景？”
“因为看不清脸。”森川说。“你看不清他们是谁。但是你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这样就够了。如果推近拍脸，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故事。远景的话，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一个每天坐同一班电车的人。”
澪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像素很低，糊成一片。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站台上。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只有两个轮廓。但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人是笑着的。画面里看不到笑容，但那种感觉传递出来了。隔着低分辨率的屏幕，隔着好几年的时间。
“你前辈很厉害。”她说。声音有点紧。“他没用特写。没用对白。没用配乐。只是站在那里。让观众自己走过去。”
“嗯。”
澪把存储卡拔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黑黑的，上面有森川用马克笔写的“松本/电车”。
“这个别丢。”她说。
“不会丢的。”
澪把存储卡推到森川面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傍晚的操场。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后面了，天空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尾巴。棒球部的训练结束了，几个人在收器材。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校门，车铃响了一声。
“我前世——”澪开口。然后停住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森川没有催她。
“我做过一个短片。”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对着窗户说的。“讲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那个人没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前世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重生之后更是一个字都没说过。但刚才那个八分钟的画面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关于创作的记忆。好的那些。不只是疼的。
“后来呢？”森川问。
“后来那个短片得了一个奖。但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
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傍晚的空气有点凉，玻璃也是凉的。
“你前辈去东京之后——有没有说过后悔？”
森川想了想。“他说过一句话。在邮件里。他说，‘镜头不会骗人，但人会骗自己’。”
澪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最后一个人也走了。路灯亮起来。旧校舍的院子里只剩她和这间活动室的灯还亮着。
“你前辈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三月。毕业典礼那天。他把钥匙给我的时候，活动室里只剩他和我。他把所有素材都留给我了。硬盘里那些。他说等他混出名堂再回来拿。”
“他回来过吗？”
“没有。”
澪转过身。森川坐在椅子上，CCD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手指在相机边缘无意识地摸着。那个动作很像一个人在想另一个人。
“你想他吗？”澪问。
森川抬起头。歪了歪头。想了很久。
“想。”他说。“不是那种很难受的想。就是——拍东西的时候会想。如果他在的话会怎么说。这个构图行不行。这段剪得对不对。他有时候说话很直接。不会拐弯抹角。我想听真话的时候会想他。”
澪走回电脑旁边，坐下来。她把存储卡又插回去，重新打开那个视频文件。拖到第三分钟。那个画面边缘的手。红色的水壶。
“这里——”她说。“这个女生，是前辈认识的人？”
“嗯。前辈说那是他高中三年一直坐在同一班电车上的女生。但是三年里从来没有说过话。”
“为什么？”
“他说，因为不说话的话，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一旦开口了，就变成了一种关系。有开始就有结束。不说话的话，就没有结束。”
澪沉默了很久。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只手上。纤细的、安静的、搭在扶手上的手。旁边是模糊的、发灰的DV像素。
“所以你前辈拍完这个短片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知道。前辈没说。”
澪把视频关掉。把存储卡拔出来，递给森川。他接过去，放回专门装松本素材的那个小铁盒里。铁盒上有贴纸，写着“松本前辈/重要”。
“你以后拍片子——会不会也拍一个人不说话地看另一个人？”澪问。
森川把铁盒放回铁皮柜，关上柜门。他站在柜子前面，手还扶着柜门。
“可能会。”他说。“但是我会让那个人最后说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不说话太难受了。我看着前辈的片子会觉得难受。他明明想说话，但是一直不说。我不想拍那种。”
澪看着他的背影。铁皮柜的灰色柜门映出模糊的影子。森川的影子，和柜门上的反光叠在一起。
“你和你前辈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更笨。”
森川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嘴角只动一下的笑。
“嗯。可能吧。”
澪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那盏没有灯罩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旧桌子，照着那台老电脑，照着铁皮柜里那个写着“松本前辈/重要”的铁盒。
“明天是周六。”她说。
“嗯。你来吗？”
“看情况。”
“嗯。看情况。”
澪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暗。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旧耳机，戴上。没有插任何东西，只是戴着。海绵套裂了口，贴在耳朵上有点粗糙。
她走下楼梯，穿过连接通道，走出旧校舍。夜风很凉。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镜头不会骗人。但人会骗自己。
她不知道松本前辈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整栋旧校舍的黑暗里，孤零零的。
她继续走。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觉得耳朵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