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活动室。
澪到的时候九点差五分。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走进去，森川正在铁皮柜前面翻东西。地上摊了一堆旧器材。
三脚架、旧电池、各种线缆、几个落了灰的滤镜。还有一台很小的银灰色DV。比森川那台CCD还要老，大概只有巴掌大，侧面有很明显的划痕，电池仓的盖子用胶带粘着。
“找到了。”森川把那台旧DV举起来。“松本前辈留下的。他说这个还能用。我一直没试过。”
澪走过去看了一眼。索尼的旧款，型号她认不出来，但那个年代的设计风格很鲜明。方方正正的，屏幕很小，按键的漆已经磨掉了几个。
“有电池吗？”
“有。前辈留了两块。我昨晚充了电。”森川把电池装进去。盖上胶带粘着的电池仓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泛着惨绿色的光，像素很低，但确实能用。
“还能录吗？”澪问。
“试试。”森川把DV递过来。
澪没有接。她看着那台旧DV。巴掌大的银灰色机身，屏幕亮着，映出活动室模糊的轮廓。她想起前世自己用的第一台机器。比这个还旧。
是初中时在二手店花五千円买的，屏幕有坏点，录出来的画面偏色。但那是她的第一台。
她用那台机器拍了第一个短片。关于一条金鱼从鱼缸里跳出来的故事。后来那台机器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拿着。”森川说。语气很平。“就试一下。不录也行。拿着就行。”
澪伸出手。接住了那台旧DV。很轻。比森川那台CCD轻很多。塑料外壳有磨损的温润感，像是被很多人的手摸过。她把它握在手里。没有打开镜头盖。只是握着。
“开机了。”森川指了指屏幕。“现在对着窗户就行。不用按录制。看取景器也可以。”
澪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面。那个小小的、方方的画面里，是活动室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阳光很好。远处的山脊线很清晰，被上午的光照成淡蓝色。
她把镜头转了一下。取景器里的画面跟着动了。工作台。电脑。那摞DVD。墙上的照片。然后转到了森川。
他站在铁皮柜旁边，正在把地上的线缆卷起来。动作很随意，没有注意到她在拍。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还是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大概出门前没梳。耳朵上夹着那支笔。他蹲下去捡一个滤镜，后背弓着。
澪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很普通的画面。一个男生在收拾东西。但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这个画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构图，不是光线。是那种“日常的、不需要被记录的、但刚好被记录下来的”东西。
她的右手食指放在录制键上面。
没有按。但也没有离开。
“你在拍吗？”森川抬起头。
“没有。在看。”
“哦。”他继续收拾线缆。
澪把DV放下来。屏幕还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绿色画面。刚才取景器里的森川不见了，现在对着的是地板和几个跳箱。
“这个机器还能用。”她说。把DV放在桌上。
森川把线缆收好了，坐在椅子上。“你可以拿着。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澪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刚才没按？”
“你想按的时候自然会按。”
她没说话。把DV拿起来，又凑到取景器前面。这次她把镜头对着窗户外面的操场。画面里空无一人。
只有水泥地和远处的山脊线。她按了一下录制键。屏幕右上角出现了红色的“REC”标记。很小，很模糊。
录了大概五秒。她按了停止。
“录了什么？”森川凑过来看。
澪把屏幕转给他看。五秒钟的操场空镜。没有主角，没有动作，没有故事。就是一块空地。
“这个——”森川歪了歪头。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录了这个，好像很开心。”
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嘴角确实有一点紧。不是笑。是那种咬牙忍住什么的紧。
“只是试一下机器。”她把DV关掉，放在桌上。
“嗯。”
澪走到工作台前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画《檐下》的完整分镜。昨天画到第七格，今天要画第八格和第九格。第八格是猫在体育仓库后面。
第九格是猫在食堂后门。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森川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看松本前辈的电车短片。没有戴耳机，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活动室里很安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铅笔声。电脑里电车行驶的声音。偶尔森川按一下空格暂停，拖回去重看某个画面。
澪画完第八格，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森川。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在思考什么。大概是看到了某个构图或者剪辑点。他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一动不动。
澪低下头继续画第九格。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森川在自言自语。
“这里——如果是我的话，会往前推一点。”
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但活动室太安静了，什么都传得清清楚楚。
澪的笔没有停。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如果是我的话，会往前推一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松本前辈可能也对森川说过类似的话。在某个同样的周六上午，某个同样的活动室里。前辈坐在电脑前面看素材，森川坐在旁边。然后前辈说了一句什么。森川记住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森川坐在她旁边。她刚刚说了一句“这里可以剪短一点”。森川记住了。
这个活动室好像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不同的人进来，坐下来，看屏幕，说一句话。然后离开。然后新的人进来。坐在同一个位置。说差不多的话。
澪把第九格画完。放下铅笔。
“森川。”
“嗯？”
“你前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森川想了想。“大概一年。从去年三月到现在。”
“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把电脑暂停了，画面定格在一个电车窗外风景的镜头上。“就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拍东西，剪东西，整理素材。有时候会跟前辈邮件。但是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
“不会觉得寂寞？”
森川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
“寂寞这个词——我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但是拍东西的时候不觉得。剪东西的时候也不觉得。就是——做完一个东西之后，没有人看。那个时候会觉得，有点空。”
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看。”她说。
声音很小。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打算说出口。
森川转头看她。歪着头。像平时一样。
“嗯。”他说:“我知道。”
澪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上午的阳光照进来，有点晃眼。她把那台旧DV拿在手里，打开镜头盖。对着窗外。
操场上还是没有人。但那块空地看起来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大概是光线的角度变了。
她按了录制。
这次录了十秒。镜头从操场左边慢慢摇到右边。很慢。稳稳的。
录完她按了停止。把DV放在窗台上。
“这个素材可以用。”她说。没有回头。“剪进短片里。猫不在的时候，空镜。操场的声音。”
“嗯。”
澪转过身。森川站在工作台旁边，把那台旧DV拿起来看刚才录的画面。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的手没有抖。”他说。
澪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着DV的手。确实没有抖。刚才取景器里那些画面，一个都没有晃。稳得像她前世拍了十年的东西一样。
“可能是机器太旧了。防抖好。”她说。
森川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把DV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了。但澪知道那段十秒的素材还在里面。操场。空镜。安静的上午。
她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只猫。然后合上。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一角。
“明天还来吗？”森川问。
澪想了想。“明天是周日。”
“嗯。周日也可以来。”
“看情况。”
“嗯。看情况。”
澪把书包收拾好。旧DV她没有带走。放在桌上，和那摞DVD、松本前辈的铁盒并排。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里还是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还是那张旧桌子。还是那台老电脑。但是好像多了一点什么。那台旧DV摆在桌上，屏幕还留着她刚才录的那段操场空镜的余温。
她走出活动室。走廊里比上次亮了一些。大概是周六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了。她走下楼梯，穿过连接通道，走出旧校舍。
操场上还是没有人。但她的耳边响着刚才DV录下来的那种细细的声音。操场上的风声。远处电车的汽笛。很安静。很吵。
她往校门方向走。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旧耳机，戴上。这次她把它插在了手机里。手机里没有音乐。但她觉得耳朵是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