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澪在走廊上遇到了田中奈绪。
准确地说，是田中奈绪拦住了她。澪正低着头往旧校舍方向走，经过主教学楼连接通道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马尾辫一甩，挡在她面前。
“有马同学。”
澪往后退了半步。“……田中同学。”
“你最近放学都往旧校舍跑。”田中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的光，“上周三、上周五、还有今天。你去影像社了。”
澪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去还东西。”她说。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已经用烂了。
“还了快两周了？”田中挑了挑眉毛，“什么东西这么难还？”
澪没说话。田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嘲弄的笑，就是单纯的、有点好玩的、觉得事情有趣的笑。
“算了。我不问了。”田中让出半步路，但没完全让开，“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周三我也去看看。可以吧？影像社又不是只有他能去。”
“你要去？”
“嗯。好奇。”田中把马尾辫拨到肩膀后面，“森川前辈一个人待了一年多，突然有个新生天天往那儿跑。我作为同班同学，关心一下不行吗？”
澪想说“我没有天天去”。但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上周确实去了三次。加上今天就是第四次。两周不到的时间，活动室那盏暖黄色的灯，那台老旧的电脑，那张咯吱响的折叠椅，已经变成了她每天都会想起来的地方。
“随便你。”澪侧身从田中旁边走过去。
田中在后面喊了一声：“周三放学！我自己过去！”
澪没回头。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周三。
放学铃响的时候，澪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等田中先走了才站起来。走到旧校舍的时候，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但是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澪站在门口。
田中奈绪已经在了。她站在工作台前面，转着圈看墙上的照片。马尾辫甩来甩去。森川坐在电脑旁边，正在给田中说墙上某张照片的来历。看到澪站在门口，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每天一样。
田中转过头。“有马同学！你来啦！这间活动室好厉害啊，墙上全是照片。这张夕阳的——拍得太好了吧。”
她又转回去看墙，手指点着一张体育祭的照片，“这张是我吗？跑步的？等等，我什么时候被拍的？”
“去年体育祭。”森川说:“你跑四百米接力的时候。”
“我完全不知道！”田中凑近看那张照片。她自己在画面里，正在接棒，表情狰狞，头发飞起来，“这也太丑了！删掉删掉！”
“删了就没有了。”森川说。还是那个逻辑。
田中瞪了他一眼。但没继续闹。她的视线从墙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台旧DV上。旁边是那摞DVD，再旁边是松本前辈的铁盒。她拿起DV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是什么？好旧啊。”
“松本前辈留下来的。”森川说。
“松本前辈——”田中想了想，“就是去年毕业的那个？很瘦的，不爱说话的那个？”
“嗯。”
“我记得他。他总是一个人待在活动室里。有时候我路过旧校舍，三楼只有那间教室亮着灯。”
田中把DV放回桌上。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摞DVD最上面一张。那是松本前辈的电车短片。森川没有刻盘，但存储卡外面的标签写着“松本/电车”。
“这个是什么？”
“前辈拍的短片。”
“能看吗？”
森川看了一眼澪。澪站在门口，还没进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森川把存储卡插进电脑，点开视频。
八分钟。田中站在电脑前面看完了。全程没有说话。和澪第一次看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站了好几秒。
“这个——”田中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没那么大声了，“这个也太厉害了吧。完全不像高中生拍的。”
“前辈很厉害。”森川说。
田中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了那个红色水壶。“等等，这个女生——是前辈认识的人？”
“高中三年坐同一班电车。没说过话。”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澪也想过的话。
“太难受了。”
森川没接话。把视频关掉了。
田中从电脑前面退开。她环顾了一圈活动室。视线最后停在澪身上。澪还站在门口，书包抱在胸前，靠着门框。
“所以你每天都来这里。”田中说。不是问句。
澪没回答。
“你在做什么？”田中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那是澪的黑色笔记本，摊开着，露出分镜稿的一角。
澪走过去，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檐下》的完整分镜。十几格画满了两页。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一格都有详细的标注：角度、景别、时长、音效提示。
田中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嗯。”
“你画的？”她又问了一遍。
“嗯。”
田中抬起头看澪。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了。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大大咧咧的田中奈绪，现在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
“你画得好好。”她说。声音很低。“像专业的。”
澪把笔记本合上。“随便画的。”
“才不是随便画的。”田中拿起笔记本，澪想伸手拦住，但田中已经翻开了。一页一页翻过去。便利店的分镜。后山的分镜。活动室窗外的分镜。很多页的角落都画着一只小猫。她翻到最后一页。五只猫。六只猫。七只猫。
“你在数猫吗？”田中问。
“没有。”
田中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她看着澪。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从自己的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缘已经磨得有点毛了。她把纸递给澪。
“这个。上个星期整理书包的时候翻出来的。开学第一周我在鞋柜里捡到的。不知道谁掉的，一直放在书包里忘了。”
澪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森川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大。
“如果有新生来，告诉她影像社在旧校舍三楼。门牌很难看，但里面有暖气。”
日期是四月三日。
澪看着那个日期。四月三日。她入学是四月五日。这张便签纸写在她来学校之前。写在她在走廊上画第一张分镜之前。写在她在雨里遇到森川之前。
森川写了一张便签纸。塞在鞋柜里。等一个新生发现。
田中看着澪的表情。她笑了一下。没有平时那么大声。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田中说，“但是开学第一天我就在鞋柜里看到了。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发现你天天往旧校舍跑，我就想起来了。”
澪拿着那张便签纸。纸很轻。但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森川。森川站在电脑旁边，正在把那摞DVD整理好，放回铁皮柜。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了，但没有回头。
“森川。”澪叫他。
“嗯？”他转过头。
澪举起那张便签纸。给他看。森川看了一眼。歪了歪头。
“哦。那个。”他说。“开学前一天写的。我写了好几张。鞋柜里放了一张，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图书馆门口也放了一张。怕有人不知道社团在哪里。”
“你写了多少张？”
“五张。后来只找到这一张在鞋柜里的。别的都被扔了大概。”
澪看着手里的便签纸。五张。他写了五张。放在学校各个角落。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等了多久？”她问。
森川想了想。真的想了。偏着头，看着天花板。
“也没有专门在等。就是觉得，如果有人想拍东西的话，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门牌那么难看，不写清楚没人找得到。”
澪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分镜稿放在一起。那张背面有猫的、有森川的字的分镜稿。两张纸叠在一起。很薄。很轻。但是口袋那里鼓起来一小块。
田中站在旁边。她看看森川，又看看澪。然后她拿起自己的书包。
“好了。我走了。”她往门口走。经过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运气真好。”
澪没回答。田中挥挥手走了。走廊里传来她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活动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澪站在工作台旁边。森川站在铁皮柜前面。
“你写那些便签的时候——”澪开口。停了一下。“有没有想过可能没人来？”
森川把铁皮柜的门关上。转过身。面对着她。
“想过。”
“那你还写？”
“嗯。”
“为什么？”
森川歪着头。想了很久。活动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因为写的话还有可能有人来。不写的话，就一定没有人来。”
澪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下面。头发还是乱的。耳朵上还夹着那支笔。校服领带还是歪的。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迟钝、那么不会说漂亮话。
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看着森川的字。四月三日。在她来学校之前。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书包。
“明天来吗？”森川问。
“明天是周四。”
“嗯。周四也可以来。”
澪走到门口。这次她没有马上出去。她站在门框下面。走廊的冷白灯光和活动室的暖黄灯光在她身上交界。
“森川。”
“嗯？”
“你那些便签。如果下次还写的话——多写一张。”
森川歪头。“放哪？”
“放哪里都行。就是——多写一张。”
森川看着她。过了两秒。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下。
“好。”
澪走出活动室。走廊里比往常暗一点，大概因为今天阴天。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点皱了。
她走下楼梯。穿过连接通道。走出旧校舍。外面飘着细密的小雨。她没有带伞。但她没有跑。慢慢地走进雨里。雨点很小，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
“如果有新生来，告诉她影像社在旧校舍三楼。门牌很难看，但里面有暖气。”
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然后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操场上。落在旧校舍的屋顶上。落在三楼那扇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玻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