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学楼里很快涌出游荡喧闹的人流。
有马澪避开扎堆说笑的同班同学，背着书包，沿着墙边的阴影慢慢走向旧校舍。
口袋里那张四月三日的便签纸，被她反复摩挲，纸边已经起了毛。
她依旧习惯性压低脑袋，目光落在脚下磨损的水泥地面。往日里听见人声就下意识绷紧的肩，今天却松了一点点。
不是彻底放下戒备。只是，旧校舍三楼那间影像社活动室，那盏暖黄的灯，不再是单纯让她警惕的存在。
推开活动室的木门，木头摩擦发出低沉沙哑的吱呀声。
森川悠已经回来了。CCD相机放在工作台一角，屏幕还亮着。他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坐在电脑前，把今天外出拍摄的素材导入SD卡里。
听见推门声，他微微侧过头。额前碎发垂下来，眼神干净平淡。
“来了。”
简单两个字，没有过多寒暄，没有追问她路上有没有遇到同学，没有强迫她多说一句话。这是森川独有的分寸感。
澪轻轻把门合上，隔绝走廊里的喧闹。将书包放在墙角，走到工作台边，把黑色笔记本摊开。
《檐下》的分镜稿铺满两页纸，现在，她要把零散的画面，整理成完整的拍摄脚本。
“你今天出去拍了？”澪的目光落在CCD相机的屏幕预览上。
“嗯。”森川点点头，手指轻点相机回放，“后山围墙下，食堂后门，还有体育器材仓库旁边。都是小猫常待的地方。春天的杂草，刚冒头的蒲公英，还有傍晚斜下来的阳光。按你分镜上标注的景别拍的。”
他把相机推到澪面前。
屏幕里，乡下县立高中的春日画面缓缓滚动。
镜头很低，贴近地面。嫩绿色野草从水泥裂缝钻出来，风轻轻晃动草叶；一只橘色幼猫蜷在仓库阴影里，耳朵微微颤动，警惕地抬眼看向镜头，没有逃跑。
远处是模糊的校舍轮廓，夕阳把一切染成柔和的蜜色。
CCD自带的复古颗粒感铺满画面，不是精致完美的大片，却藏着安静的生命力。
澪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相机外壳上方，没有触碰。
前世无数次握着摄影机的记忆翻涌上来，心口微微发紧，但是没有像上次试拍那样崩溃逃离。
“光线抓得很好。”她低声评价，“傍晚黄金时刻，你没过度拉高亮度。”
“你分镜上写了，不要太亮。要那种快要沉下去的日光。”森川老实回答，“我不太懂专业说法，只是照着画出来的格子去取景。有的镜头等了很久，云飘过去才拍到。”
澪垂眸翻开笔记本，拿出自动铅笔，开始补充脚本备注。
分镜只是一格一格静止画面，而拍摄脚本要标注每一段的时长、收音环境、镜头运动、留白。
《檐下》的故事，没有激烈冲突，没有人物对白。只有流浪小猫，在校园各个角落度过四季。
春日萌芽，盛夏树荫，秋日落叶，寒冬屋檐。短短三分钟，藏着相遇、陪伴，还有安静的别离。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故事。不用出镜，不需要面对镜头，只需要藏在幕后，用画面诉说。
森川不再说话，安静坐在一旁，继续导入剩下的素材。
活动室只剩下电脑风扇细微嗡鸣，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划过的声响。
暖黄色落地灯笼罩住两个人，把窗外阴天的冷意隔绝在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慢慢沉下去。窗外的天空由浅灰变成深蓝，校园里的学生渐渐全部离校，操场彻底安静。
等澪写完最后一行脚本标注，抬头才发现，墙上时钟，已经走到夜里八点。
“很晚了。”她小声开口。
森川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素材全部导完了。可以看一遍粗素材。”
他点开剪辑软件。老旧台式机加载缓慢，硬盘嗡嗡作响，等待几秒，时间轴缓缓展开。一长串视频片段排列在轨道上，春日的画面依次铺开。
澪凑近屏幕。
片段一段段播放。风吹杂草，小猫舔爪子，墙角飘落的樱花瓣，地面晃动的树影。没有剪辑，素材零散，顺序杂乱。可仅仅是原始素材，已经能感受到画面里温柔的氛围。
她下意识伸手，握住鼠标，拖动时间轴。
前世无数个日夜，她就是这样坐在剪辑台前，一遍遍拖拽素材，调整转场，裁剪多余画面。剪辑软件的操作逻辑刻在她骨子里，手指动作熟练流畅。
森川安静坐在她身侧，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屏幕。
澪开始粗剪。
把同场景的片段归到一起，剪掉多余晃动的废片，调整片段顺序，慢慢拼凑出《檐下》春日部分的脉络。
时间轴向前滚动，小猫的春天，在屏幕上一点点成型。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淡淡的月光落在旧校舍玻璃窗上。
连续长时间盯着屏幕，森川渐渐撑不住了。他脑袋微微歪向一侧，靠着椅背，眼皮慢慢垂下。呼吸变得平缓，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澪余光瞥见。
少年安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白天在外奔波取景，来回跑遍校园各个角落，大概早就疲惫不堪。
活动室温度不算高，夜里更凉。澪停下鼠标，侧头看向搭在椅背上那件藏青色校服外套。
她迟疑几秒。社恐本能让她想要回避靠近他人。可看着他微微蜷缩的肩膀，想起那张写在四月三日、静静等候新生的便签。
她轻轻拿起外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盖在森川的身上。布料轻轻落在他肩头。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森川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微微动了动肩膀，把外套裹紧一点。
澪收回手，坐回椅子，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剪辑继续。
屏幕里，小猫穿过春日草丛。屏幕外，旧活动室里安静无声，只有电脑风扇持续低鸣。
她拖动时间线，一点点拼接画面。春天之后，是还没有拍摄的盛夏，然后是秋，是冬。
三分钟短片，承载的不只是几只流浪猫的四季。
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愿意重新拾起镜头语言。是她鼓起勇气，再次触碰曾经将她拖入深渊的创作。
她看着时间线上不断延长的素材轨道，指尖轻轻落在键盘上。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从前世漫长黑暗里浮上来。
或许，这一次，创作不一定只会带来伤痛。
或许镜头，除了记录遗憾，也可以留住一段温柔的青春。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森川。暖黄灯光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
口袋里的便签纸，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声。有人靠近旧校舍三楼。
澪的指尖猛地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