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澪的脊背绷紧了。手指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活动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但很正式。
森川醒了。他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外套。他转头看了澪一眼。没说什么，把外套拿起来，放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还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时间线亮着，猫的春日画面停在某一帧。她的心跳太快了。耳朵里嗡嗡响。
森川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校服，手臂上戴着学生会的袖章。男生瘦高，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女生扎着低马尾，表情很认真。
“森川同学。”戴眼镜的男生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学生会活动审查。关于影像社的社团资质问题，我们需要进行本学期第一次进度确认。”
森川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活动室。澪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到工作台旁边，背靠着桌沿。书包抱在胸前。本能反应。
学生会干事环顾了一圈活动室。戴眼镜的男生翻开文件夹，拿出几张纸。
“学生会上个月通知过，本学期需要提交一部成片。如果无法完成，社团活动室将收回，转交其他社团使用。”他看了一眼森川，又看了一眼澪，“这位是？”
“新入社的社员。有马澪。高一。”森川说。
“高一新生？”女生皱了皱眉，“影像社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什么时候招到人的？”
“三周前。”
“入社申请交了吗？”
森川沉默了一秒。澪知道为什么。她根本没有交入社申请。她只是来了。一天一天地来。没有填任何表格，没有签任何字。
“还没有。”森川说。
“需要补交。”戴眼镜的男生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然后他走到电脑前面，看了一眼屏幕。时间线上排列着一段段视频素材。橘猫在草丛里，风吹树叶，阳光下的水泥地。
“这是你们拍的东西？”
“《檐下》。”森川说:“正在剪。讲校园里的流浪猫。四季的故事。”
学生会干事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有一种让澪胃里发紧的东西。
“流浪猫？”
“嗯。”
“就拍猫？”
森川点了点头。
戴眼镜的男生和女生对视了一眼。女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森川同学，我说实话。”男生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学生会之所以暂缓废部，是因为去年你们还有松本前辈留下的作品底子。但是今年，如果你们拿出来的只是一部关于猫的日常短片——没有主题，没有深度，没有明确表达——很难说服学生会保留你们的社团资格。”
澪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
“拍猫的四季，听起来更像个人兴趣记录。不是社团作品。”女生补充道，声音比男生更直接，“说难听一点，这种片子任何人都能拍。不需要社团，不需要活动室，也不需要学生会的经费支持。”
活动室里很安静。森川没有说话。他站在电脑旁边，手垂在身侧。表情还是那样，不生气，不着急。但澪看到他耳朵上的笔动了一下。他在想怎么回答。
他会怎么回答？
说“这是我们的作品”？说“请给我们时间”？说“我们还有半年”？
这些话澪前世都说过。对着制片人，对着投资方，对着那些觉得她的故事“太慢”“太淡”“太私人”的人。每一次她都在退让，每一次她都在妥协。最后她拍出了获奖的作品，却失去了自己。
她不想让森川说那些话。不想让他对着这些人，低着头说“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这个短片——”
澪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干。很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口的。但她确实在说话。站在工作台旁边，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缩着。
学生会干事转过头看她。
“这个短片不是拍猫的。”
澪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橘猫蹲在石头上，阳光打在它背上。
“猫只是一个视角。一个不会说话、不会主动参与、只是安静看着的视角。它每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看到人来了，看到人走了。看到春天樱花落下来。看到夏天暴雨冲垮了操场边的小水沟。看到秋天棒球部输了比赛之后坐在草地上哭。看到冬天暖气坏掉的时候，所有人都缩在教室里。它只是看。不评判，不打扰。”
她停了一下。嗓子很紧。但她继续。
“这个短片的核心，是用一个不会说话的生命的眼睛，去看那些我们平常不会注意的东西。那些安静的、细小的、不重要的、但确实存在的瞬间。人来了又走，春天来了又走，只有这些瞬间一直在那里。猫替我们记住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
学生会干事没有马上说话。戴眼镜的男生低头看着文件夹。女生看着澪。表情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这是你写的？”女生问。
“剧本和分镜是我写的。”澪说:“拍摄是森川做的。”
“你叫什么名字？”
“有马澪。”
女生在文件夹上记了什么。然后她看了一眼森川，又看了一眼澪。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入社申请明天之前补交到学生会办公室。关于社团资质的问题——下次审查在文化祭之前。你们还有时间。”
两个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活动室的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冷白灯光照进来。澪站在原地，手还在书包带上攥着。心跳没有慢下来。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那几分钟，她说了很多话。对着不认识的人。对着学生会。对着“外人”。她前世拍完片之后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场合。宣传期，采访，映后交流。每一场都像上刑。
但刚才她说完了。声音抖了，但说完了。
森川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澪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的工作台。笔记本还摊开着，铅笔放在旁边。那一页分镜上是猫在雪地里的画面。冬天，还没有拍到。但她已经画好了。
“你说得很好。”森川说。
澪没说话。
“我没有想到你会说那些。猫只是视角——这个想法，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刚想到的。”澪说。声音很小。
森川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到冬天那一页。猫缩在暖气旁边。他看了几秒。
“所以冬天拍完，短片就完整了。”
“嗯。”
“夏天和秋天还没拍。”
“嗯。”
森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起自己的CCD，打开镜头盖，对着活动室的窗户拍了几秒。窗户外面是黑夜，玻璃上映着活动室里的暖黄灯光。
“你拍什么？”澪问。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想拍。”森川把相机放下来。“但是没来得及。下次你再说的时候，我拍。”
澪看着他。
“不要拍我。”
“不拍脸。拍影子。”
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书包从胸前放下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坐回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时间线还亮着。猫的春天还在那里。
“继续剪吧。”她说。
森川把相机放回桌上，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活动室外面很安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窗户照进来，和暖黄色的灯光混在一起。
澪点开时间线，继续往下拖。春天的素材剪完了。时间线后面是空的。她停在那里，看了几秒。
“夏天什么时候拍？”森川问。
澪想了想。“六月吧。梅雨季之前。晴天多，光线好。”
“嗯。”森川在手背上记了一个记号。澪余光看到了。大概是“六月”和“夏天”两个词。
她继续剪。把最后一个春日镜头调了调色。暖黄的光，微微偏绿的阴影。很舒服。森川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澪把工程文件保存了。关上电脑。站起来收拾书包。
“森川。”
“嗯？”
“你那个便签——多写一张的事。”
“嗯。写了。”
澪转过头看他。
“放在哪了？”
森川歪了歪头。“图书馆。借书台下面。”
澪愣了一下。图书馆借书台。她每天中午去图书馆写作业的时候都会经过的地方。但她没有看到过任何便签。
“什么时候放的？”
“上周五。”
澪想了想。上周五她去图书馆了。经过借书台的时候，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从台子下面露出来一角。但她没注意。
“上面写了什么？”
“和之前一样。影像社在旧校舍三楼。门牌很难看，但里面有暖气。”
澪看着森川。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头发还是乱的。耳朵上还夹着笔。校服领带还是歪的。
“你写了几张？”
“三张。图书馆一张，食堂门口一张，连接通道走廊一张。”
“连接通道？”
“嗯。你第一次遇到我的那条走廊。”
澪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只剩远处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很安静。
“你第一次在那条走廊遇到我的时候——”澪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会去那里？那条走廊平时没人走。”
森川想了想。“那天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擦镜头。那边没人。”
“然后你捡到了我的分镜稿。”
“嗯。风吹过来的。那张纸从你书包里掉出来，风把它吹到我脚边。”
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走廊里的风从铁栅栏的缝隙灌进来，凉凉的。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坐在那条走廊里画分镜，画完之后把纸夹在笔记本里。站起来的时候笔记本没拿稳，滑了一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掉出来的。
“那张分镜稿——”她说:“如果那天风没吹，你没捡到。你会怎么样？”
森川沉默了几秒。
“那我可能还在等。”他说:“写便签。擦镜头。一个人拍东西。”
澪迈出活动室的门。走进走廊里。
“明天见。”她说:没有回头。
“嗯。明天见。”
她往楼梯口走。脚步很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四月三日的便签纸。展开。看着森川的字。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冬天那一页。猫缩在暖气旁边的分镜旁边，她拿起铅笔，在角落画了一只新的猫。第八只。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走下楼梯。
穿过连接通道。
走出旧校舍。
外面很黑。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路灯下面，一步一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森川说“那我可能还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写五张便签，塞在学校各个角落。把活动室的门开着。把灯亮着。
就是为了让一个可能在走廊里画分镜的人，找到那个地方。
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旧校舍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孤零零的。但它亮着。
澪转身。继续走。
口袋里，便签纸和分镜稿叠在一起。第八只猫画在冬天那一页。
她往公寓的方向走。
夜风很凉。
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鼓起来的纸块，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