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社申请是森川替她交的。
澪本来打算自己去学生会办公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走廊里人太多，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她不认识的学生会干事。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了。回到活动室，把申请书往森川面前一放。
“你帮我交。”
森川没有多问。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第二天早上就交上去了。澪后来在公告栏看到影像社社员名单上多了自己的名字。有马澪。
排在森川悠下面，隔了一行。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旁边有同班同学经过，她低下头走开了。
五月初，黄金周。
连休前一天，森川在活动室里摊开一张地图。是那种便利店免费拿的观光地图，乡下全域，折痕很深。他指着一个位置，手指戳在某个山脚下的标记上。
“这里。神社后面的野猫聚集地。大概有七八只。当地老婆婆每天去喂。”
澪凑过去看了一眼。离学校大概三站电车，再走十五分钟山路。不算近，但也不是不能去。
“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拍外景的时候发现的。当时只拍了几个镜头。现在夏天快到了，猫应该比春天活跃。可以补拍一些素材。”
澪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翻到分镜稿夏天部分。有几格需要重新确认。猫在夏天树荫下、猫在水沟边、猫在神社石阶上。如果能拍到更多素材，剪辑的时候选择会多一些。
“我约了田中。”森川说:“她黄金周没事。还有加藤。高一那个，喜欢音效的。之前来问过入社的事。”
澪的笔停了一下。
“田中要来？”
“嗯。她说想看看我们怎么拍东西。”
“加藤是谁？”
“高一男生。开学的时候来活动室问过一次。当时社团还没确定保留，我没让他填申请。现在可以了。”
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分镜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点，很小，几乎看不见。
——除了森川之外，还要和其他人一起出去。
——要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拍东西。
——要在外面待一整天。
她的肩膀下意识缩了一点。森川注意到了。他合上地图，放在一边。
“如果你觉得人太多了，可以只去半天。中午吃完饭就回来。或者不去也行。我把素材拍回来，你剪。”
澪沉默了几秒。笔尖还在纸上点着。
“我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分镜是我画的。现场需要有人确认构图。”
森川歪了歪头。没有追问“你确定吗”之类的话。只是“嗯”了一声。
黄金周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车站站台。
澪到的时候，站台上只有一个人。森川靠在站台柱子旁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罐饮料，一个装着零食。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乱。耳朵上没夹笔。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点。
“早。”他看到她，朝她点了一下头。
“早。”
澪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台上人不多。黄金周的早晨，乡下的车站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电车经过，载着去城里购物的人。自动贩卖机在站台角落嗡嗡响。
森川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热咖啡。递了一罐过来。澪接住。罐身是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不苦的那款。微糖。
“上次你喝那个苦的，皱眉头了。”森川说。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喝了一口。表情还是皱了一下。他喝的是苦的。
澪看着手里的咖啡罐。那天在雨里，他买了两罐。一罐苦的，一罐不苦的。她当时没注意。他记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微糖。刚好。
站台广播响了。电车进站。两个人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去城里买菜的老奶奶坐在前面。
澪和森川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澪靠着窗，森川坐在旁边，把装着器材的包放在膝盖上。CCD在里面，还有那个旧DV。
“田中她们在下一站上车。”森川说。
澪点了点头。手握着咖啡罐。窗外的风景从居民区变成农田。五月的水田灌水满了，倒映着天空。偶尔有白鹭站在田埂上。森川转头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这个景不错。”他说。指了指窗外的一片水田。水面很平，映着云。
“分镜里有吗？”澪问。
“没有。但是可以用来做空镜。夏天开头，或者结尾。”
澪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在夏天部分最后加了一格。水田的空镜。旁边标注：“插入位置待定。晨光或黄昏。原声。”
电车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田中奈绪的声音从站台上传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这边这边！”
她跳上车，马尾辫甩来甩去。后面跟着一个男生，比田中矮半个头，戴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有点拘谨。是加藤匠。
“有马同学！森川前辈！”田中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加藤跟在后面，点了一下头，小声说了句“你好”，坐在田中外侧。
“你们好早。”田中说。看到澪手里的咖啡罐，又看了一眼森川手里的。“你们买咖啡了？我也要。”
“自己买。”森川说。
“小气！”
澪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加藤。加藤坐在田中对面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表情有点紧张。书包带子被他攥在手里。
“你是加藤君？”澪问。
加藤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加藤匠。高一。之前去活动室问过入社的事。”
“你喜欢音效？”
加藤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一下，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忽然有神了。“嗯。我平时会自己录一些声音。环境音。电车经过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雨打在伞上的声音。我在网上自学了一点。还不太会做配乐，但是收集素材没问题。”
澪看着他的表情。那种说起喜欢的东西时眼睛发亮的表情。森川也有，但森川是平平静静的亮。加藤更明显，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点。
“你带录音设备了吗？”澪问。
加藤愣了一下。“带了一个小录音笔。不太专业。”
“能录就行。今天拍猫。夏天环境音要多收一些。蝉鸣、风声、猫叫。你负责收音可以吗？”
加藤点头。用力点头。“可以。我带了防风毛套。虽然不太专业，但是能挡一点风噪。”
澪看了一眼森川。森川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森川微微点了一下头。澪明白他的意思。加藤可以。这孩子认真。
电车继续往前开。三站之后，他们下车了。站台很小，只有一个自动贩卖机和一把长椅。出了站台就是山路。
水泥路很窄，两边是杉树林。五月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从这里走大概十五分钟。”森川走在前面，背着器材包，“神社在半山腰。猫在神社后面的旧仓库附近。”
田中走在森川后面。加藤跟在田中旁边。澪走在最后面。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声在树林里很响。偶尔有鸟叫。加藤已经掏出录音笔，举在手里。边走边录。
“这段路的声音不错。”加藤说。声音有点小，但是语气很认真。“脚步声在树林里会有回声。收进去应该会有层次。”
澪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田中回头喊了一句什么，森川应了一声。加藤停下脚步录了一段鸟叫。她在最后面，抱着笔记本。和前面三个人隔了几步远。
——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习惯。前世拍片的时候，现场人很多。工作人员、演员、助手。但她永远在最角落里。
每个人都在找导演，但她总是躲在监视器后面。拍完之后，别人去庆功喝酒，她一个人回房间。工作就是工作。伙伴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
但现在走在这条山路上，前面三个人。一个迟钝但细心的。
一个吵闹但热心的。一个拘谨但认真的。她在最后面，走了一会儿。加藤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马前辈。这段路的声音可以录吗？”
澪点了点头。“录。但是别叫我前辈。叫名字就行。”
“啊——好。有马……同学。”
澪继续走。树林里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她走在最后面。前面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加上加藤录音笔偶尔发出的提示音。有点吵。但是不烦人。
神社在半山腰。石阶很旧了，两侧的石灯笼长满青苔。他们爬上去，经过鸟居，穿过神社的院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旧仓库。仓库是木结构的，屋顶铺着铁皮，旁边堆着旧木箱和废弃的农具。
猫在。
不止一只。澪站在小路入口数了数。大概六七只。橘的、黑的、三花、白的。散在仓库周围的空地上。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舔毛，有的在盯着他们看。一只黑猫蹲在仓库屋檐上，尾巴垂下来晃着。
“好多。”田中小声说。她掏出手机想拍，又停住了，转头看森川，“可以拍吗？”
“问有马。”森川说。
田中转头看澪。澪愣了一下。问她？她又不是社长。但田中确实在等她回答。
“手机拍可以。”澪说。“别开闪光灯。别靠太近。”
田中点点头。手机举起来，对着屋檐上的黑猫拍了一张。
森川已经蹲下来了。从包里取出CCD，打开镜头盖。他没有急着拍，先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
让猫习惯他的存在。澪在旁边看着。森川这个习惯她注意到了。他每次拍猫之前都会先安静待一会儿。让猫知道他在那里，但是不动。等猫放松了再开机。
“有马同学。”加藤蹲在她旁边，录音笔举着，“现在这个位置收音可以吗？”
澪听了一下。风从树林里穿过来，有蝉鸣，有远处溪流的声音，还有猫叫声。层次很丰富。
“可以。先收五分钟环境。然后跟拍森川。他动你动。保持距离。”
加藤点头。举着录音笔往森川的方向去了。脚步很轻。
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森川蹲在地上，镜头对着那只三花猫。
加藤蹲在他旁边，录音笔举着，一脸认真。田中用手机拍了几张之后，蹲在另一边逗一只橘猫。猫不理她。
她打开笔记本。夏天部分的分镜还需要补充。她在新的一页画了一格：四个人蹲在仓库前面。各自安静。猫在中间。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头顶有动静。抬头一看。那只黑猫从屋檐上跳下来了。稳稳地落在她脚边。尾巴竖着，抬头看她。黄色的眼睛。很亮。
澪低头看着它。猫也看着她。
她蹲下来。和猫平视。没有伸手。只是看着。猫往前走了一步。闻了闻她的帆布鞋。然后在她脚边蹲下来。尾巴盘起来。
“它喜欢您。”加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小声的。他录音笔举着，对着这边。
澪没动。低头看着脚边的黑猫。猫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着。她慢慢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猫的耳朵。猫没有躲。耳朵动了一下。
“拍到了吗？”森川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澪抬起头。森川的CCD镜头对着这边。她本能地想抬手挡脸。但手停在半空。
“没有拍脸。”森川说。镜头往低了压。“只拍猫和手。”
澪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猫。猫已经翻过身来了。露出肚皮。尾巴尖还在晃。
她听到快门声。很轻的一下。森川按的。她没抬头。只是看着猫。手放在猫的肚子上。软的。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