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回程的电车发车了。
四个人站在小站台上等车。田中抱着手机翻看今天拍的照片，一边翻一边笑。
加藤蹲在站台边缘，录音笔举着，在录电车进站前的铁轨声。
森川靠在柱子上，CCD挂在脖子上，镜头盖盖着。
澪站在旁边，笔记本抱在胸前。
电车来了。车厢里人比早上多，但还有空位。田中第一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就瘫下去了。
加藤坐在她对面。森川走在最后，等澪先坐。澪犹豫了一下，坐在了田中旁边的空位上。森川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过道。
电车开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走。山路，杉树林，然后是一片片水田。
五月的傍晚，水田灌满了水，正在反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一格一格的。偶尔有白鹭飞过，翅膀被染成金边。
田中的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的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靠着窗户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今天拍的照片。
加藤戴着耳机在翻录音笔里的素材。翻着翻着，嘴角翘起来了。
大概听到了什么好声音。他抬头看了澪一眼，小声说了一句“环境音收得很干净”，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
澪把笔记本翻开。今天拍了不少素材，需要整理一下。她拿出铅笔，在夏天部分后面补充分镜。
黑猫蹲在脚边的那格已经画好了。旁边加了一格：猫从屋檐跳下来的瞬间，尾巴翘着，后面跟着阳光。
再往后一格：猫翻过身来露肚皮，一只手指尖碰着猫耳朵。
画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铅笔悬在纸面上。窗外夕阳的光打进来，落在笔记本上，纸面变成暖融融的橘色。
她偏了一下头。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倒影。自己的脸。低马尾，有点乱的刘海，校服领口。
旁边是森川的倒影。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照出轮廓。耳朵上没夹笔。头发还是有点乱。鼻子在玻璃上被压平了一点，看起来有点好笑。
澪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两秒。
没有躲。视线也没有移开。
她拿起铅笔。在新的一格分镜里画了一个矩形框。里面是电车车窗。窗户玻璃上有两个人的倒影。
旁边是窗外掠过的水田和夕阳。构图很安静。人物没有正脸，只有玻璃上模糊的轮廓。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铅笔。
“你在画什么？”森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他大概看到了她在画。
澪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森川低头看了一会儿。夕阳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铅笔线条染成暖色。
“这是刚才的窗外。”他说。
“嗯。”
“画得比我拍的好。”
澪把笔记本收回来。“因为你拍的时候没注意。你一直在看窗外，没看玻璃。”
森川想了想。“下次试试。”
田中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磕到车窗。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吗？”
“还有两站。”加藤头也没抬地说。
田中伸了个懒腰。看到澪手里的笔记本。“又在画分镜？你们也太拼了吧。今天拍了那么多还不够？”
“只是补几格。”澪说。
田中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电车车窗的分镜。她没说话，看了看纸面，又看了看森川。然后靠回座位上，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电车又过了一站。加藤站起来，走到澪和森川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录音笔。有点紧张的样子。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那个——有马同学。森川前辈。今天录的素材我整理了一下。环境音大概有四十分钟。蝉鸣和风声都有。然后猫叫收了大概十几声。还有一段是黑猫打呼噜的声音。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是——”
他停了一下，“如果短片需要配乐的话，我可以试着做。我还没做过完整的配乐。但是我可以学。”
澪看着他。加藤手里攥着录音笔，手指有点紧。说完之后好像有点后悔，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不需要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问一下。”
“需要。”澪说。
加藤抬起头。
“短片结尾需要一段配乐。三分钟左右。不复杂。简单的钢琴或者吉他就行。但是要和画面里的环境音融合。不能抢。你能做吗？”
加藤用力点头。点得有点猛。“能。我试试。做不好不要钱。”
“本来就没钱。”森川在旁边说了一句。
加藤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田中笑出了声。澪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加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又开始翻录音笔。这次翻得更起劲了。
澪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窗外。夕阳快落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淡紫色。水田的颜色也暗下去了。电车里的灯亮了。是那种暖白色的荧光灯。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电车分镜。旁边还有空白。她又画了一格。森川坐在旁边。她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有一小段距离。但在玻璃上的倒影里，那段距离被压得很短。看起来像是靠在一起的。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然后把这一格擦掉了。擦得很轻。但是确实擦掉了。
“为什么擦？”森川问。
澪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没在看。
“因为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那个倒影里。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实际上没有那么近。”
森川看了一眼她擦掉的痕迹。又看了一眼玻璃。现在外面的天全暗了。玻璃上的倒影更清楚了。两个人的影子比刚才还要明显。肩膀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
“嗯。”他说。“是有点近。”
然后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真的挪了一点。大概几厘米。肩膀之间的距离缩了一小段。不是贴在一起。但是比刚才近了。
澪没说话。也没往旁边躲。她看着玻璃上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肩膀之间还是有一小段距离。但是和画上那格擦掉的，差不多近了。
她在笔记本上新画了一格。这次没有擦掉。
电车到了澪要下的那一站。她站起来。森川也站起来。
“我也这站下。”他说。
澪没问为什么。他住的方向和她的公寓其实不太顺路。要多走十分钟。但她没问。两个人下了车。田中和加藤在车上朝他们挥手。车门关上，电车继续往前开。站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走出站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五月的晚上还是有点凉。澪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今天加藤那个样子——”她开口。
“嗯。认真的孩子。”森川说。
“你高一的时候也那样？”
森川想了想。“可能比他还笨一点。松本前辈说我第一年拍的东西全是糊的。对焦从来对不准。”
“现在也没准多少。”澪说。
森川“嗯”了一声。没反驳。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公寓方向走。经过便利店。经过关了门的理发店。经过自动贩卖机。澪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了一下。掏出一枚百円硬币。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苦的。一罐不苦的。
她把苦的那罐递给森川。
森川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苦的？”
“你每次都买苦的。”澪拉开自己的那罐。微糖。“明明不喜欢。”
“因为暖得快。苦的暖得快。”
“胡说。”
森川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脸又皱了一下。澪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不用去活动室吧。黄金周还没结束。”
“嗯。不用。休息两天。”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周三。活动室开放。”
澪点了点头。拿着咖啡罐，往公寓门厅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森川。”
“嗯？”
“今天拍的那些素材。黑猫跳下来那段。还有翻肚皮那段。先别删。”
“嗯。不删。”
“加藤的环境音也留着。下次整理一下。可能用得上。”
“好。”
澪转过身。走进公寓门厅。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森川还站在路灯下面。抱着那罐苦咖啡。朝电梯方向看着。看到她看过来，抬了一下手。很轻的一下。
电梯门合上了。澪靠在电梯壁上。手里那罐咖啡还热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微糖。
电梯到了。她走出来。打开公寓的门。换鞋。坐在书桌前。台灯打开。笔记本摊开。今天画的那格电车倒影还在。
旁边是擦掉的那格留下的浅浅痕迹。她拿起橡皮，把浅痕也擦干净了。然后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格。这次把两个人画得近了一点。肩膀几乎碰到。
画完她合上笔记本。喝了一口咖啡。凉的。什么时候凉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远处旧校舍的方向。
三楼那扇窗户暗着。今天没人。但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那扇窗户会亮起来。暖黄色的。
她放下咖啡罐。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四月三日的便签纸。折好，压在笔记本下面。
关灯。躺下。
今晚没有噩梦。她梦到了电车。窗外的水田一格一格的。
玻璃上有两个人的影子。肩膀之间只有一点点距离。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