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结束之后的第一周，田中奈绪在活动室里扔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我家那座影院，要拆了。”
她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照片里是一座老式影院的外观，灰白色的墙面，入口处的遮雨棚锈迹斑斑，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但门面还算完整，玻璃门后面能隐约看到大厅里铺着红色地毯的痕迹。
“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经营的。后来我爸接手，再后来没人看了，就关了。关了大概有七八年。”田中把手机收回来，“今年夏天，政府规划要拆掉这一片，改修路。拆除日期定了——八月下旬。”
澪坐在电脑前面。手里拿着铅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拆除之前我想做点什么。”田中看着大家，“我跟爸妈商量了。他们说，最后一场放映随便我怎么弄。反正放映机还能用，片子我也可以自己选。”
她看着澪。很认真地看着。
“把《檐下》的首映放在那里吧。”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加藤坐在旁边，手里转着录音笔，停下了。森川坐在电脑旁边，正在看今天拍的素材，也转过头来。
“我家的影院虽然旧，但是银幕还在。大概能坐一百多个人。”田中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声音里有一种澪从来没听过的认真，“我知道《檐下》还没做完。但是时间来得及。黄金周拍了很多素材。夏天拍完，秋天剪完，赶在明年夏天拆除之前做完就行。”
澪的手指在笔杆上捏紧了。银幕。真正的银幕。不是电脑屏幕，不是教室投影仪。是放映厅里那种大银幕。光打上去的时候，画面会铺满整个视野。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短片在大银幕上放映，是在一个很小的独立电影节。银幕也不大，放映厅只有几十个座位。但那个瞬间她记得很清楚。灯暗下来，画面亮起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上。那种感觉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后来她再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上，已经不再有那种感觉了。只剩下疲惫。
“我没做过首映。”她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田中说:“就是放片子。人来了，坐下来看。看完之后你上去说几句话。就这样。”
“上去说话？”
“简单说几句就行。介绍一下短片。然后让观众提问。不用很长。”
澪的胃缩了一下。当着观众的面说话。在银幕前面。站在所有人面前。
“可以拒绝吗？”她问。
田中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
“可以。”她说:“你可以不上去。让森川前辈说也行。”
澪看了一眼森川。森川也在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意思很清楚。他来。如果她不想上，他来。
“我再想想。”澪说。低下头，铅笔重新落在纸面上。但她没有继续画。笔尖只是停在原处。
那天放学后，田中带他们去了旧影院。
从学校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在一条安静的商店街尽头。周围好几家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告示。影院的招牌倒是还在。上面写着“田中映画剧场”。字是老式的毛笔字体，褪成了浅灰色。
田中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铁锁很旧了，转起来嘎吱响。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旧地毯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涌出来。
大厅不大。售票处是一个木制的小窗口，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墙上的排片表还挂着，最后一场放映的片名已经模糊了。有一块点心柜台，玻璃柜里空空的，只剩几个托盘。
“进来吧。”田中率先进去了。脚步在大厅里很响，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
澪走进去。站在大厅中央转了一圈。天花板上挂着旧式吊灯，灯泡有几个不亮了。墙上贴着历年放映过的电影海报，有的已经卷边翘角了。角落里有几盆枯掉的植物。整个空间像是在某个时间点被按下了暂停键。
“放映厅在里面。”田中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放映厅不大。澪粗估了一下，大概一百二十个座位。红色的绒布座椅，有些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中间有一条走道，从前排一直通到银幕。银幕占了一整面墙。
白色的幕布有一些灰，但整体是完整的。舞台很小，大概只有教室黑板那么大。两侧的窗帘拉着，遮住了外面的光。
“银幕还能用。”田中走到前面，指了指银幕，“我爸说去年还有人想租场地拍戏，放映机试过。灯泡换过新的。幕布虽然旧了，但还能投。”
澪站在放映厅最后面。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银幕正好在视野的中央。如果坐在观众席后排，看片子的角度应该不错。但如果要坐在第一排——离银幕太近了。头要仰起来。她一直觉得第一排是最差的位置。
但此刻她想的不是座位。她看着那块银幕。白色的、空荡荡的、等着被什么东西填满的银幕。前世她拍了多少部短片，最后都没有在真正的电影院放过。
大多数是在网上，或者小型影展的临时场地。只有一次，唯一一次，她的作品登上了一块真正的电影院银幕。那一次她坐在最后一排。电影开始之前，她溜出去了。在外面站到结束。她没有看。
“挺大的。”森川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银幕。
“嗯。”澪说。
“比我想的大。”
“嗯。”
森川没有问她要不要上去说话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放映厅最后面。和她一起看着银幕。加藤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蹲在舞台边缘研究放映机的窗口。田中也走过去了，在给他指放映室的位置。
澪站了一会儿。
“田中说要把首映放在这里。”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呢？”
森川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到时候来看的人应该不会很多。几十个吧。附近的居民。看过我们短片的网友。学校的同学。不会像电影节那么大。”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森川转过身，看着她，“我是说，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人不多。”
澪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一百二十个座位。如果来几十个人，大概会坐满前半部分。后面还是空的。她可以站在最后面。就像前世那样。站在放映厅最后面。靠着墙。等灯亮起来再出去。
“到时候我站这里。”她说。
森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嗯。站这里也行。”
澪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夏天那一页。在分镜稿的角落里画了一格新的。大大的银幕。前面站着几个人。后面有一个。靠着墙。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然后合上笔记本。
“夏天拍完。秋天剪完。冬天之前做好。”她慢慢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定一个时间表，“来得及。”
“来得及。”森川重复了一遍。
田中从前面跑回来。“怎么样？能用吧？银幕还行吧？”
“可以。”澪说。
田中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一直在想要是你们觉得太破了——”
“不破。”澪说。声音很轻。“刚好。”
田中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多说什么，跑回去继续和加藤看放映机去了。
澪站在放映厅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在银幕前面忙来忙去。田中在调放映机的角度。加藤在用录音笔收放映厅里的回响。
森川站在舞台旁边，CCD对着整个放映厅拍了一镜头。从银幕到观众席。从前往后。镜头在观众席上扫过。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澪知道镜头里应该有自己的影子。
她没有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