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影像社的器材告急了。
森川把CCD的电池仓打开给澪看。两块电池，一块是原装的，用了好几年了，充一次电只能撑大概四十分钟。另一块是副厂的，更差，二十分钟就闪红灯。
存储卡只有一张，8个G，拍满了就得导出来，导的时候不能拍。上次在后山拍猫，拍到一半存储卡满了，森川蹲在石头上等澪把素材挪到笔记本里，等了二十分钟。
“夏天要拍的东西多。电池不够。存储卡也不够。”森川把电池装回去，盖上盖子，“还有领夹麦。之前那个接触不良。加藤说他可以帮忙改装，但是需要买一根新的线材。”
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电池、存储卡、线材。加起来大概多少钱，她心里算了一下。不多，但对于一个没有经费的社团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
“学生会能给补助吗？”加藤问。他今天也来了，坐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旧领夹麦在研究线材接口。
“申请了。批下来要等一个多月。而且金额有限，最多够买一块电池。”森川说。
田中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就自己赚。摆摊。卖东西。”
“卖什么？”澪问。
“手工海报。我画。加藤设计周边。森川前辈负责收钱。有马同学——”田中看了她一眼，“你收银就行。不用说话。找零钱会吧？”
澪点了点头。找零钱会。这个可以。
接下来的几天，活动室变成了临时工坊。田中的海报画得比想象中好。她用的是水彩，画了四张一套：春天的樱花树、夏天的蝉蜕、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地。每张海报下面有一行小字——“檐下·猫的四季”。颜色很干净，笔触不复杂，但有一种笨拙的、真诚的好看。
“你画得不错。”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这么一句。
田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比森川的字好多了。”
森川在旁边听见了，没反驳。
加藤那边更离谱。他从百元店买了一批小铃铛，又拆了几个旧手机里的振动马达，把铃铛改成了“猫叫声铃铛”。摇一下，铃铛响的同时会带出一声很短的电子猫叫。声音是从网上找的野猫叫声，压缩处理过的，有点失真，但很可爱。
“这个——是什么？”田中拿了一个摇了一下。叮当，喵。
“周边。”加藤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来买海报的人可能会想带个小东西走。铃铛成本低。卖两百円一个。赚一半。”
田中又摇了一下。叮当，喵。她笑了。“好可爱。我要一个。”
“成本价一百。你给钱。”
“小气！”
周六。学校开放日。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摆了一排摊位。手工部在卖布艺小包。书法部在卖现场写的扇子。烘焙部在卖饼干。影像社的摊位在最边上的位置，一张折叠桌，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布。
桌上摆着四张海报，一盒铃铛，还有一台旧DV——森川用三脚架架着，镜头对着摊位。他在拍摊位的花絮。
澪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是找零用的硬币。旁边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价格：海报五百円一张，铃铛两百円一个。字是森川写的。很难看。
“有人来了。”田中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到摊位前面，露出招牌笑容。
第一个客人是个女生，隔壁班的。她翻了翻海报，挑了一张春天的樱花。付了五百円。澪找零钱，手指有点抖。硬币从盒子里拿出来，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谢谢。”女生接过零钱，走了。
澪松了一口气。
第二个人是个男生。看着铃铛好奇。拿起来摇了一下。叮当，喵。他笑了。“这个好傻。谁做的？”
“他。”田中指了指加藤。加藤推了一下眼镜，有点不好意思。男生掏了两百円，拿了一个铃铛走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澪一直在找零钱。头低着，视线只盯着桌面。有人问她问题她就指田中。田中负责说话。她负责收钱。分工明确。
森川在旁边用DV拍摊位。镜头偶尔扫到她。她注意着，但是没有挡脸。因为他在拍摊位全景，她只是画面的一部分。在角落。低着头数硬币。不突出。
忙了大概一个小时。海报卖了六张。铃铛卖了十几个。木盒子里有了不少零钱。
人渐渐少了。澪站在桌子后面，肩膀松了一点。田中在旁边喝水。加藤蹲在地上数铃铛库存。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摊位前面传来。
“请问——”
澪抬起头。一个女生站在桌前面。瘦瘦的，头发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校服穿得很规矩。看起来像高二或者高三的。她手里攥着一个小钱包，表情有点紧张。
“海报还有吗？樱花那个。”
“有。”田中走过来，“五百円一张。”
女生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五百円硬币。放在桌上。澪收过来，找了零。女生接过装海报的纸袋。
“那个——”女生没有马上走。她看着桌上那台架着三脚架的DV，“你们是影像社对吧？”
“嗯。”田中说。
“我看了你们那个短片。在Niconico上。”女生的声音有点小，“就是那个，《电车》的。松本前辈拍的。”
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是松本前辈认识的人？”田中问。
女生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以前坐同一班电车上学。后来看了那个短片，觉得——拍的就是我。”
澪看着她。
“那个红色水壶。”女生说。“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所以看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被偷拍了。”
田中笑了一声。“放心。松本前辈不是那种人。”
“嗯。我知道。”女生把纸袋抱在胸前，“我就是想说——那个短片拍得很好。虽然画质不太好，但是看完之后想了好几天。所以今天看到你们摆摊，就想来买张海报。算支持一下。”
她付了钱走了。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马尾，瘦瘦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色的手绳。和短片中那个红色的水壶，差不多的颜色。
“松本前辈要是知道就好了。”田中说。
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枚五百円硬币。女生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她把硬币放进木盒里。和其他的硬币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下午两点多收摊。盘点了一下。海报卖了十一张。铃铛卖了二十几个。扣除成本，赚了大概够买两块电池和一张存储卡。
“加藤的铃铛立大功了。”田中拍了拍加藤的肩膀。加藤被拍得往前倾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耳朵有点红。
森川把DV收起来，花絮素材拍了不少。他走到澪旁边，把DV递过来。“看看？”
澪接过来，看回放。镜头扫过摊位。海报的特写。铃铛在桌上滚动的画面。田中和客人说话的样子。加藤蹲着数库存的后脑勺。还有她。在画面角落。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硬币。正往木盒里放。
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没有挡脸。没有躲。只是在找零钱。普普通通的。和这个摊位、这些人，混在一起。
“拍得不错。”她说。把DV还回去。
森川歪了歪头。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收完摊，几个人把桌子搬回活动室。路上，澪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个装钱的木盒子。盒子有点重。硬币在里面哗哗响。
森川走在她旁边。DV挂在脖子上。“今天收钱收得怎么样？”
“还行。”澪说。“没数错。”
“那就好。”
澪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给森川。
一个铃铛。银色的小铃铛，摇一下会喵一声。和摊位上卖的那种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的？”森川接过去。
“给你留的。”澪说:“从加藤那儿拿的。算在成本里了。”
森川摇了摇铃铛。叮当，喵。他笑了一下。很小声的那种笑。
“谢谢。”
澪把木盒子往上抱了抱。继续走。经过旧校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上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出来一点。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森川。”
“嗯？”
“夏天拍完。秋天剪完。明年夏天，在旧影院放。”她顿了顿，“到时候你站前面。说话。”
森川看了她一眼。
“你不上去？”
“再说。”澪转过身，继续往活动室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