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夏天快到了。
活动室的墙上多了一张手绘的外景计划表。田中用马克笔画了一张大大的日历,从六月到八月,每周标了拍摄地点和内容。
后山、神社、旧影院、河边、学校操场。用不同颜色的箭头和标注连起来,像作战地图。
“六月第一周,后山。拍猫在夏天树荫下的状态。”森川站在计划表前面,手指点着第一格,“第二周,神社。野猫聚集地补拍。第三周,河边。猫在河堤上走。第四周,旧影院外围。猫在废弃建筑旁边。”
澪坐在工作台前面,翻着笔记本对照分镜稿。夏天部分的分镜已经画满了好几页。猫在蝉鸣中打瞌睡。
猫在午后雷阵雨里躲到屋檐下。猫在黄昏的河堤上追蜻蜓。猫在旧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声音方面——”加藤坐在旁边,翻开他的录音笔记,“蝉鸣需要分时间段录。早上、中午、傍晚,三种蝉鸣不一样。雷阵雨的声音也要提前准备。万一拍摄期间没下雨,可以用素材替代。还有河边的流水声。旧影院附近的风声,因为周围建筑拆得差不多了,风会灌进来。”
澪点了点头。加藤这个孩子做事比她预想的细致很多。录音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声音分布的地图。
“分工。”森川从计划表前面转过身,“拍摄的话,我和有马去外景。加藤跟拍收音。田中负责场地沟通和后勤。有马确认构图和分镜。”
“我有异议。”田中举起手,“场地沟通不用我。旧影院是我家的,神社那边的老婆婆认识我爷爷。我负责后勤和买零食就行。”
“零食也算后勤。”森川说。
“那我要多买点。”田中在日历旁边画了一个小饼干图案。
澪看着这张花花绿绿的计划表。上面有森川歪歪扭扭的字,有加藤工工整整的标注,有田中画的饼干和铃铛。很乱。但乱得有章法。
“可以。”她说。
然后那天下午,田中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嗯嗯啊啊说了几句,表情从平常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介于惊喜和紧张之间的东西。
“等等——真的假的——现在吗——”田中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转向森川,“是《县民日报》的记者。说看到我们摆摊的海报,想写一篇关于高中生影像社团的报道。人已经在学校门口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记者?”加藤推了推眼镜,“来采访?”
“说是文化版的。专门写高中生课外活动。”田中把手机移开,捂着话筒,“我说我们社团有四个社员。他说想来看看活动室,拍几张照片,问几个问题。”
澪已经站起来了。书包抱在胸前。动作很快,但很稳。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但强行保持着冷静。
“有马同学——”
“我去图书馆。”澪说。声音很干。“要拍要采访问森川。加藤可以说话。田中你可以说。我不出镜。不署名。不上报。”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
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在夏天分镜那几页。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去拿。拿了会耽误时间。而且记者应该不会翻她的东西。
“笔记本别让人拍。”她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澪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对着英语课本。一页都没翻过去。五点的时候,活动室那边发来消息。
田中的消息,连发了三条:“结束了。记者走了。挺顺利的。你还好吗?”
澪回了一个字:“嗯。”
收拾东西下楼。经过活动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森川在里面,坐在电脑前面。田中趴在桌子上。加藤在整理器材。看起来没有她之前担心的那么兵荒马乱。
她走进去。
“怎么样?”
田中抬起头。“还行。记者问了一些社团成立多久了、平时拍什么、有没有参加比赛之类的。森川前辈回答的。加藤补充了声音方面的内容。我负责介绍旧影院放映的事。”
“拍照片了?”
“拍了几张。活动室的。墙上照片的。还有——森川前辈抱着相机的一张。记者想拍社员合影,森川前辈说你不在。记者问是不是漏了一个人,他说‘我们社员今天有事’。”
澪松了一口气。
“但是——”田中拖长了声音。
澪的胃缩了一下。
“记者拍了一张窗台的照片。那台旧DV,旁边是你的笔记本。翻开的。夏天分镜那几页。他说觉得这种工作状态的画面很好。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让他拍了。”
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没有等到报纸出来。但第二天早上,她在便利店门口的报纸架上看到了。
《县民日报》的文化版。右下角有一篇小报道。标题是“乡下高中的影像社团,用镜头记录校园里的猫”。照片占了两张。一张是活动室的全景,墙上贴满照片,桌上摆着器材。另一张是特写——旧DV和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分镜稿画得清清楚楚。每一格,每一笔标注,每一只藏在角落的猫。
澪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报纸。脸埋进了书包里。真的很想埋进去。但她的书包里全是书,埋不进去。她只能低着头,把报纸折起来,快速走过便利店门口。
到教室的时候,几个同学已经看到了。同桌的女生凑过来。“有马同学,这个分镜是你画的吧?好厉害!画得跟漫画一样!”
“随便画的。”
“才不是随便画的。上面还标了角度和时间。好专业。”
澪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尖是红的。
中午去活动室的时候,森川已经在里面了。桌上多了一份报纸。摊开的。旁边放着两罐热茶。
“看到了?”森川问。
“看到了。”
“记者说报道发出来之后可能会有人联系社团。想采访或者合作什么的。”
澪坐下来。拿起报纸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分镜稿上的每一格、每一只猫,都印得清清楚楚。她画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被印在报纸上。那些画是她自己看的。是工作笔记。不是作品。
“奇怪的感觉。”她说。
“哪里奇怪?”
“那些分镜——”她指着报纸上的照片,“是我关上门画的。是我在活动室里自己画的东西。现在被很多人看到了。”
森川想了想。“画得很好。所以被看到也没关系。”
“问题不在画得好不好。”
“那问题在哪?”
澪沉默了一会儿。
“问题在——那不是给人看的。那是我用来工作的东西。就像——就像我的思考过程被公开了。别人能看到我脑子怎么想的。”
森川歪着头想了想。
“我觉得挺好的。”他说。“你脑子里的东西,变成了画面。画面变成了报纸上的照片。照片又变成了别人看到的东西。这不是坏事。”
澪看着报纸上那个翻开的笔记本。分镜稿上的线条。猫的轮廓。标注的字。全都印出来了。
“可能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小。
森川没再说什么。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打开电脑,调出夏天拍摄的素材开始整理。澪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今天早上从窗台上拿回来的。翻开到夏天分镜那一页。旁边有一行小字,不是她的。是森川的。
“这张分镜很好看。可以收进片尾彩蛋吗?”
澪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
“行。”
然后合上笔记本。把报纸塞进书包最底层。那罐热茶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微糖的。旁边那罐苦的。
森川还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