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梅雨季一来，整个乡下都泡在水里。后山的土路变成了泥浆，神社的石阶上长了青苔，操场上积了好几片水洼。棒球部的训练停了，田径部在体育馆里跑步，脚步声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
放学后活动室里只有澪和田中两个人。森川去教职员办公室交外景申请材料了，加藤在录音室——其实就是隔壁那间空教室——整理上个月录的环境音。雨下得很大，打在旧校舍的铁皮屋顶上，轰隆隆的。窗户关着也没用，声音从缝隙里钻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田中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的，趴在桌子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流，把操场的景色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
澪坐在电脑前面，在整理上个月的素材。本来想剪点东西，但雨声太大，集中不了注意力。她索性也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上流下来的雨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
“有马同学。”田中的声音比平时低。不太像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东西吗？”
澪转头看她。田中没有回头，还是趴着，盯着窗外。
“不是因为我喜欢摄影或者剪辑。”田中说，“我其实不太会拍东西。手机拍照还行，专业的机器我搞不懂。但是我想拍。或者说，我想把一些东西留下来。”
澪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爷爷以前在那间影院里放电影。”田中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每周六下午。免费。给附近的小孩看。放的都是老片子。《七武士》《寅次郎的故事》《二十四只眼睛》。有些片子我都看不懂，但是坐在那个放映厅里，看着银幕亮起来，就觉得——很安心。”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我小时候每个周六都在那里过。坐第一排。爷爷在后面放映室里换胶片，我能听到机器的声音。咔嗒咔嗒的。有时候胶片断了，爷爷会骂一句，然后停下来接片子。我们就在座位上等。等多久都没关系。反正银幕会再亮起来。”
澪听着。雨声很大，但田中的声音她每个字都听到了。
“后来我上初中了，去影院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下午就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爷爷还是放。不管有没有人看，他都放。他说片子拍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放完。”
田中的声音停了一下。
“前年爷爷走了。走得很突然。那之后影院就彻底关了。我每次经过那个门口，都觉得里面还亮着灯。有时候想推门进去，但是门锁着。钥匙在我爸那里。他不怎么去。大概是不想进去。”
澪看着田中的侧脸。她第一次注意到田中的睫毛很长。平时总是笑着，现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
“所以你想在影院拆掉之前，放一场。”澪说。
“嗯。”田中翻了个身，重新趴好，“我想让那间放映厅再亮一次。不用很多人。几十个就行。坐在里面，看一部片子。哪怕大家看完就忘了也没关系。但是那个下午，银幕要亮着。”
澪把视线转回窗户。雨水还在流。操场上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到银幕上出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那时候她激动得手心冒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后来那种感觉就慢慢没了。片子放得越多，越麻木。最后几次，她连自己的首映式都没去。躲在剪辑室里改下一部片子的分镜。银幕上放的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在某个时刻。在那些连轴转的日夜里的某一个瞬间。那个东西就不见了。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坐在银幕前面的勇气。可能是相信自己的作品值得被看到的那份笃定。可能是简单的、坐在黑暗里看故事的快乐。
“有马同学。”
“嗯？”
“你做短片的时候，开心吗？”
澪想了想。
“有时候开心。”
“什么时候？”
“剪到某个点的时候。画面和声音忽然合上了。像齿轮咬在一起。那种时候会开心。”
田中笑了一声。“好专业。我完全听不懂。”
“就是——剪到某一段的时候，忽然觉得‘对了’。就是这个。这种时候会开心。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剪完之后就不开心了。会开始想哪里还不够好。会想别人看了会怎么说。会想有没有意义。会想很多没用的东西。”
田中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以前也这样。”她说，“放完电影之后一个人坐在放映厅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今天有没有放好。我说放得很好啊，大家都看得很开心。他说，那就好。但是他的表情还是有点——不太放心的样子。”
澪听着。雨声好像小了一点。
“后来我想明白了。”田中说，“他不是不放心放映。他是不放心自己。他喜欢放电影。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专业。不够资格。但是他明明放了四十年。我从小看到大。每场都放。从来没有缺席过。”
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爷爷很厉害。”
“嗯。很厉害。虽然他没得过什么奖，也没拍过什么作品。但是他让很多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了同一个故事。然后一起笑一起哭。这也很厉害。”
澪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拿在手里。她画了一个矩形框，里面是旧影院的放映厅。银幕占了大半的框架。下面是一排排座位。空着的。没人坐。放映室的小窗口亮着光。光从窗口照出来，打在银幕上。银幕是白的。还没有画面。但是已经亮了。
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然后在银幕前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一个人。站在舞台边缘。背对着画面。看着银幕。
“这是谁？”田中凑过来看。
“不知道。”澪说。“可能是你爷爷。”
田中看着那格分镜。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澪旁边，弯下腰，仔细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银幕前面那个小影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站的位置不对。爷爷在放映室里。不在前面。”
澪想了想。拿起橡皮，把那个影子擦掉了。然后在放映室的小窗口里画了一个更小的轮廓。几乎看不清。只是一个模糊的、在光里的形状。
“这样？”
田中看了。笑了。很小声的、有点湿润的笑。
“嗯。就是这样。”
雨渐渐小了。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从轰隆隆变成淅淅沥沥。窗户上的水流变细了。外面的操场从灰绿色慢慢变亮了一点。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森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活动室里的两个人。田中的眼睛有点红。澪坐在电脑前面。笔记本摊开着。
“下雨堵车了？”田中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大嗓门，只是还有点鼻音。
“没有。办公室排队。”森川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申请批了。七月份可以用学校的备用电池和存储卡。”
“太好了！”田中拍了拍手。
森川看了一眼澪。澪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森川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把文件夹放在她旁边，翻开给她看批下来的器材清单。
澪低头看了一眼清单。然后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格。旧影院放映厅的银幕。这一次银幕上有了画面。模糊的、简单的几笔。一只猫蹲在石头上。旁边有一盏没有灯罩的落地灯。还有窗台上放着的一台旧DV。
田中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也放进短片里？”
“嗯。片尾彩蛋。”澪说。
“那我要在放映厅里坐着看。”田中把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下，“坐在第一排。”
澪合上笔记本。外面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窗户上还挂着没流完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小片天空。
“雨停了。”森川说，看了一眼窗外。“要不要出去走走？”
田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去买热饮。我请客。庆祝申请批下来。”
三个人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亮。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得水泥地面一片白花花的光。澪走在最后面。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笔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旧影院的放映厅安安静静地画在那里。银幕亮着。放映室的小窗口里有一个模糊的、被光照着的轮廓。
她把笔记本合好。跟着前面两个人走下楼梯。雨后的空气很干净。有泥土的味道。也有夏天快要来了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