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是田中妈妈打来的。
田中接起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喂了一声，然后笑容慢慢收了。她站在神社石阶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子的褶子。澪坐在石阶上，铅笔停在分镜稿上方，抬起头看她。
“嗯，嗯。什么时候定的？……七月底？不是八月吗？……哦。政策变了。……那影院里面的东西怎么办？……嗯。我知道了。我跟社团的人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七月底拆。提前了一个月。”
加藤正在旁边录蝉鸣，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没说话。森川蹲在地上拍猫，CCD慢慢放下来，镜头盖合上了。
澪的铅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七月底。还有一个半月。
“来得及吗？”加藤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小。
“来得及。”澪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夏天素材差不多够了。回去把剩下的补拍完。七月中旬开始剪。两周粗剪。一周精剪。勉强能赶上。”
田中呼出一口气。“好。那我跟我爸妈说。最后一场放映定在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答应了的。”
“好。”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日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倒计时框。还剩多少天。她填了一个数字。四十七。
那天下午回活动室之后，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人说多余的话。森川把硬盘里的夏天素材全部导出来，按场景分好文件夹。
加藤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全部整理成清单，标注了时间码和内容。澪翻开分镜稿，一页一页对照素材，勾掉已经拍完的部分，圈出还缺的镜头。
田中趴在桌上列物资清单——放映当天需要的东西：海报、传单、椅子摆放、入口指引、放映机的检查。
“人手不够。”森川看着物资清单说，“当天需要有人在大厅引导，有人在放映厅调设备，有人在外面发传单。”
“找后辈帮忙。”田中说:“影像社不是刚招了新人吗？那个高一男生，还有那个女生。让他们来。”
“他们还没拍过东西。”澪说，“能帮忙引导吗？”
“引导不需要拍东西。”田中抬起头看她，“只要站在那里说‘欢迎光临，放映厅往里面走’就行。”
澪想了想。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是冲刺。
六月中旬到七月初，影像社全员出动补拍夏天素材。后山的蝉鸣从早叫到晚，加藤的录音笔记写满了整整一本。神社的野猫已经认识他们了。
那只黑猫每次看到澪蹲下来画分镜，就会走过来蹭她的膝盖。
森川拍到了猫在雷阵雨里躲到屋檐下的镜头。雨来得突然，猫窜到屋檐下面缩成一团，毛湿了一半，眼睛瞪得圆圆的。澪看着回放，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可以放在夏天段落最后。雷阵雨来了，猫躲起来。然后接秋天。”
“嗯。”森川把镜头标记好。
拍摄间隙，澪蹲在神社石阶上画分镜。黑猫走过来蹭她的膝盖。她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脑袋。
猫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加藤在旁边收音，录下了这段呼噜声。后来剪进短片里，成了夏天段落的背景音之一。
七月初，所有素材拍完。澪开始正式剪辑。
活动室的电脑从早开到晚。澪每天放学就坐在屏幕前面，时间线上一帧一帧地拖。
森川坐在旁边看素材，偶尔说一句“这里要不要长一点”或者“这个镜头接前面那个会不会跳”。加藤负责声音轨道，把环境音和猫叫声铺进去，跟画面对齐。田中负责后勤，买零食、泡茶、打印放映会的传单草稿。
剪辑到第二周的时候，澪做了一个决定。
“结尾——猫在冬天走掉了。”
她指着时间线上最后一段素材。冬天的画面还没拍，但分镜已经画好了。
猫从活动室窗台上跳下去，走进雪地里，越走越远。最后画面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猫走过后留下的脚印。
“走掉了？”田中凑过来看，“不是大团圆？猫还在？”
“不在了。”澪说:“走掉了。但脚印还在。”
田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澪没想到的话。
“好。这样好。我爷爷的影院最后也是走掉了。但是大家还记得。”
澪没有解释太多。继续剪。
七月中旬。剪辑进入精剪阶段。澪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时间线和转场点。有些镜头反复看几十遍之后，连猫的毛都能一根一根数清楚。
森川每天陪她剪到晚上八点，然后一起走到车站。两个人路上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不难受。是有节奏的、安心的安静。
有天晚上剪到九点多。活动室里只剩两个人。澪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格画面。猫的脚印消失在雪地里。她按下播放键，从头看了一遍。三分钟零七秒。没有对白。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和猫叫。
放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森川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澪开口了。
“还行。”
森川转头看她。“只是还行？”
“有几个地方还能调。但整体方向对了。”
“嗯。”森川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就先这样。明天再调。”
澪把工程文件保存好。关上电脑。站起来收拾书包的时候，她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小东西。一个折好的纸鹤。用便利贴折的，翅膀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
“放映会那天，我会站在你旁边。”
字是森川的。歪歪扭扭的。
澪把纸鹤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和那张四月三日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走了。”她说。
两个人关灯。锁门。下楼。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森川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连接通道的时候，澪忽然想起四月的那天。
她蹲在这条走廊里画分镜。风吹走了纸。一个抱着CCD的男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铅笔灰。和那天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走到车站的时候，森川停下来。
“明天还剪？”
“剪。最后几天了。”
“嗯。”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有马。”
“嗯？”
“你剪东西的时候，表情比以前松了。”
澪看了他一眼。
“松了？”
“嗯。以前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现在像在——做一件很麻烦但是不讨厌的事。”
澪没说话。转身上了公寓门厅的台阶。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从门缝里看到森川还站在路灯下面。看到她在看他，抬了一下手。和往常一样。
电梯往上走，澪把口袋里的纸鹤掏出来，展开 ，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