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周，旧影院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田中从家里翻出了一摞东西。放映记录本、老海报、一盒没拆封的胶片清洁布、几卷备用的放映机灯泡。全都堆在活动室的工作台上，落了一层灰，但东西都还完好。
“我爸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说反正要拆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你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澪先拿起了那本放映记录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田中映画剧场·放映记录”。翻开第一页，日期是昭和六十三年。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得规规矩矩：日期、片名、观影人数、备注。备注栏有时候写“放映机声音偏大”，有时候写“三号座椅螺丝松动已修”，有时候写“今天下雨，来了两个人”。
澪一页一页往后翻。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日期从昭和变成平成，年份从八十年代走到两千年以后。片名从黑泽明、小津安二郎，变成后来的一些她不太熟悉的日本电影。观影人数从几十人变成十几人，再变成几个人。
最后一页。
日期是前年春天。片名是《二十四只眼睛》。人数栏写着“3”。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放的是《二十四只眼睛》。来了三个人。都是老面孔。放映机声音有点大，下次调小一点。结束后把座椅擦了一遍。下周放《寅次郎的故事》。”
后面没有下一周了。
澪把记录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自己的笔记本，新画了一格分镜。放映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下一场，我们替你放。”
她合上笔记本。把放映记录本放回工作台。田中在旁边整理老海报，没注意到她。森川在检查放映机的镜头，用清洁布一圈一圈擦。加藤蹲在地上清点传单数量，嘴里念念有词地数数。
“传单印了八十张。发出去大概五十张。估计来的人不会超过四十个。”加藤数完了，抬起头，“椅子要不要多摆几排？万一有人临时来。”
“摆八十个座位。”澪说，“前面坐满就行。后面空着也没关系。”
“好。”加藤在清单上记了一笔。
森川把放映机擦好了，直起腰来。“灯泡换过了。亮度没问题。声音也调过了。比之前小。不会太吵。”
“试过吗？”澪问。
“试了。放了五分钟松本前辈的电车短片。画面和声音都正常。”
澪点了点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在家里画的座位图。前区坐人。后区留空。放映室旁边留一条走道给工作人员。入口处摆一张桌子，放传单和海报。她把手绘图摊在桌上，四个人凑在一起看。
“当天流程。”澪指着图说，“六点开门。六点半开始放映。放映之前我简单说几句。然后放短片。放完之后——”
她停了一下。
“放完之后，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以提问。或者随便聊聊。不用很正式。就是坐在那儿说说话。”
田中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上去说话？”
“嗯。我来说。”澪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座位图的边缘捏了一下。“说几句就行。不长。”
“好。”田中拍了拍手，“那我负责门口引导。加藤负责放映机。森川前辈负责拍照记录。后辈两个人发传单和摆椅子。”
“传单今天下午就去商店街发。”森川说:“商店街的公告栏也贴一张。”
“我去贴。”加藤举起手，“我放学顺路。”
“那我跟你一起去。传单多一个人发得快。”田中说。
分工定下来之后，几个人开始各自行动。田中和加藤把传单装进袋子，准备放学后去商店街。森川去检查三脚架和相机电池。澪留在活动室里，把座位图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操场。七月底的阳光很烈，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蝉鸣从后山传过来，吵得理直气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鹤。森川上周折的。她一直放在口袋里。纸鹤的翅膀有点皱了，但字还看得清。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放映前一天。旧影院。
下午两点，四个人在后辈的帮忙下开始布置放映厅。擦座椅、扫地、检查放映机、摆正银幕下面的小舞台。后辈是两个高一学生，一个女生叫小林，一个男生叫山田。小林内向，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山田个子高，负责搬东西。
“椅子摆整齐一点。横排对齐。”田中在放映厅里指挥。小林和山田一排一排地调整座椅。田中的要求很严格，差一厘米都要重来。
澪站在放映室旁边。看着田中指挥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间影院的时候。田中站在银幕前面说“我想让这里再亮一次”。
那时候放映厅里全是灰，座椅破破烂烂的，空气里一股霉味。现在座椅擦过了，地板拖过了，银幕虽然旧但很干净。放映机的镜头擦得亮亮的，灯泡是新的。
“差不多了。”森川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CCD，脖子上挂着，“大厅那边传单和海报摆好了。入口的灯也亮了。”
澪跟着他走到大厅。门口的招牌灯亮着。虽然招牌上的字褪色了，但灯一亮，整条街都暖了起来。大厅里摆了桌子，上面放着传单和几张海报。墙上贴了新的告示，写着“本日放映·影像社《檐下》·免费入场”。
“灯亮了。”澪说。
“嗯。”森川站在她旁边，看着门口的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大厅里很安静。外面的商店街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走。远处传来蝉鸣和电车经过的声响。
澪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夏天分镜的最后一页。角落里有第八只猫。她拿起笔，在第八只猫旁边画了第九只。坐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招牌的灯。
“在画什么？”森川问。
“一只来看电影的猫。”
森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好。”
澪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放映厅。田中小林山田还在里面调整座椅。加藤在放映室里试机器。放映机的光从窗口打出来，在银幕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亮光。
她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和那天来踩点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样。但这次前面不是空座位了。座位摆好了。传单发出去了。海报贴了。明天晚上，会有人坐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鹤。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去。
“明天见。”森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明天见。”澪说，声音很稳。和那天比，好像松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