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冬天,沈云阶在云海码头扛货。
扛一趟一个铜子,一天下来能挣够两个烧饼钱。
那天下着雪。他扛到第四十趟,脚下一滑,箱子摔了下来,里面的瓷器碎了一地。
监工举着棍子冲过来。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拦在了监工面前。
“这孩子平时还挺卖力,今天估计是没吃饭,饿着了,留给我吧。”
男人蹲下来,替他拍掉膝盖上的雪。
“我姓什么不重要。以后你叫我先生。”
那个人就是嘉宁的父亲。
十六岁,沈云阶第一次亲手运货。
一只小青铜鼎,拆成好几块,分别缝进三床棉被里,装上了去南洋的船。
和他一起干活的是个叫阿四的少年,比他大一岁,夜里总睡不着。
“云阶,这些东西是从坟里刨出来的,迟早要遭报应。”
第二个月,阿四去巡捕房报了案。
第三天,有人在码头的水里把他捞了上来。
先生让沈云阶去认尸。
从停尸房出来,先生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云阶,你比阿四聪明。”
沈云阶接过那块桂花糕,站在街边一口一口吃完了。
后来的事,有些他记得很清楚,有些他让自己忘了。
二十四岁那年,先生说要给他说一门亲事。
是先生自己的女儿。
“宁宁身子弱,往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先生笑得很和气。
沈云阶听明白了。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往外挪自己的钱,先生察觉到了。这门亲事是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他,另一头拴着先生的女儿。
可他第一次在霞飞路的后院见到嘉宁,是在柴房门口。
她蹲在地上,拿一碟鱼骨头喂一只野猫。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它不吃生人给的东西。”
那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订婚半年后,他向她求婚。
戒指他准备了很久。宝石底下藏着第一份胶片,内壁刻着他的名字,另一侧刻着第三仓库的地址。
他想把戒指交给她,把十二年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说完以后,她要走,他就送她走。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喝了很多酒。
他记得自己掏出了戒指,记得她坐在桌子对面,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再往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躺在霞飞路的客房里。手伸进大衣口袋,戒指还在。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把戒指收进抽屉,对自己说,下回吧。
下回一直没来。
又过了半年,嘉宁的佛珠串绳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她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第七颗滚到了他鞋边。
“我帮你串。”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用丝线把珠子重新穿起来。
穿到第七颗,他停了手。
那颗珠子是空心的,能拧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账本的第三份胶片卷好,塞了进去,再把珠子拧紧。
万一哪天他出了事,至少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能保命。
第二天,他把佛珠还给嘉宁,什么也没说。
嘉宁接过去,戴回手腕上,朝他点了点头。
沈云阶讲到这里,停下来,看向嘉宁。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嘉宁低着头,用指腹拨了一下腕上的第七颗珠子。
沈云阶一直以为,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