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半前,沈云阶求婚那天晚上,窗外下着小雨。
每一个细节嘉宁都记得。
他喝了七杯。端起第八杯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宁宁,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这一句,沈云阶就趴在了桌上。
嘉宁没有去扶他。
她拿起那枚戒指,对着灯看了很久。宝石中间有一道细裂痕,戒面两侧各有一个很小的凹槽。
她试着按了一下戒指上凸起的地方。
宝石弹开了。
那天夜里,沈云阶睡在客房,说了很多梦话。
人名,地名,数字,还有仓库编号。他翻来覆去地念一个名字,阿四。又念,先生,我不想做了。
有一句他念了好几遍:巴黎那边有人收钱。
嘉宁坐在床边,拿着铅笔,一句一句地记在本子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揣着戒指出了门。
城西有一家首饰铺,老师傅是母亲的旧识,给霞飞路打了二十年首饰。
“照这个样子再打一枚。暗格里的东西,我自己放。”
老师傅做了六个钟头。
嘉宁照着真胶片的格式,自己写了一份假账,把第三仓库的分舱编号改成了一个不存在的C区,再拍成胶片,塞进仿品里。
回到霞飞路,她把仿品放回了沈云阶的大衣口袋。
第二天早上,沈云阶醒过来,伸手摸了摸口袋,肩膀松了下来。
嘉宁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走出了大门。
那些梦话,她查了两年半。
两年前,佛珠串绳断了。沈云阶把串好的佛珠还回来的那天夜里,她拧开了第七颗。
里面多了一卷胶片。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卷胶片,坐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她把胶片取了出来,和戒指里那卷真的放在一起。
至于三年前,她从第七颗珠子里拧出来的,是父亲塞进去的一张货单。那回父亲让她去香港“看病”,货单要交给那边的接头人。
货单上记着父亲七年来的出货。她连夜抄了一份,原件塞回去,第二天照常交了出去。
第七颗珠子被打开过两次。三年前一次,两年前一次。抄下的货单和那卷胶片,嘉宁都留着,一样也没烧。
那天在船尾,她说烧了,是说给莫维听的。
杜兰是保护伞,莫维是杜兰手下的人。一个三年都抓不到人的调查员,她得先看看他听见证据没了,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那天莫维背过身去对着海,站了很久。
一个想把证据卖出去的人,听到东西烧了,不会是那个样子。
还有沈云阶。
上船第一天,嘉宁站在船尾,闻到了风里那股烟味。
哈德门。
他抽了十二年,从没换过牌子。
嘉宁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
“沈云阶,你抽的还是那个牌子。”
沈云阶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我在船上。”
“我知道你会上船。”
嘉宁转向莫维。
“上船那天,我在码头邮局寄了七个纸袋,寄给七个国家的反走私机关,其中一个寄去了维也纳,你们委员会的总部。走的是西伯利亚铁路,半个月就到欧洲。”
“纸袋里有沈云阶那两卷真胶片翻拍的副本,有父亲的货单,还有我这两年半查到的东西。首饰铺后面有间暗房,我一共翻拍了八份。”
“只有寄去巴黎的那一包,跟别的不一样。”
莫维皱起眉头。
“哪里不一样?”
“到了马赛,您就知道了。”
莫维的嘴半张着。
“还有一份,存在母亲生前的律师手里。我们约好了日子,到期没收到我的电报,他就把东西分寄给六家报社。”
舱房里很久没人说话。
莫维先开口,嗓子有点哑。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
“演戏。”
嘉宁替他说完。
“演一个被退婚的新娘,演一个病病歪歪被送走的女儿。”
“你们都替我做过决定,有的想护着我,有的想利用我,有的想救我。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嘉宁看向沈云阶。
“包括你。退婚那天,你问过我吗?”
沈云阶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弯。他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时,那个笑还挂在脸上。
嘉宁站起来,推开了舱房的窗户。
外面的云压得很低,天边有闪电在云层里一闪一闪。
“莫维警官,您以为您是猎手。”
“沈云阶,你以为你是猎物。”
嘉宁回过头。
“在这艘船上,我才是那个猎人。”
沈云阶看着她,过了很久,问了一句。
“到了马赛,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