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上舷梯,替嘉宁理了理领口。
和一个多月前在云海码头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路上辛苦了。”
“还好。”
“身子怎么样?”
“老样子。”
父亲点点头,转身往码头深处走。
“去看看你的仓库。”
嘉宁跟在父亲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走过码头尽头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窗半开,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坐在里面看报纸,报纸是英文的。
嘉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三仓库是一栋红砖房子,铁门上挂着三把大锁。父亲带来的两个人一把一把打开锁,推开了门。
里面堆满了木箱,一直码到房梁底下。晨光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
仓库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份地契,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签了它,这里就是你的。”
父亲在桌边坐下,语气很温和。
“宁宁,你心里怨我,我知道。”
“可我没毁掉你的人生。我是把你放在了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你病着,就不会嫁错人。你戴着那串珠子,道上的人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没人敢动你。”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该怎么护着你。”
嘉宁站在桌前,看着父亲。
父亲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放在地契旁边。
是那卷从项圈里割走的胶片。
“云阶的东西,我收回来了。这孩子心软,成不了事。”
父亲用手指把胶片往前推了推。
“你寄去巴黎的那封信,杜兰先生也替你收着了。宁宁,你还小,以为寄一个纸袋就能翻天。爹不怪你。”
“签完字,我送你去瑞士。那边有家疗养院,山上空气好。”
嘉宁拿起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母亲是怎么死的?”
父亲按在桌上的手停了一下。
“病故。”
“病了几天?”
“三天。”
“请的哪位大夫?”
“宁宁。”
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
“今天不说这个。”
“三年前,有个外国人来敲过霞飞路的门。”
嘉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母亲给他开了门。一个月后,她就病故了。”
父亲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她不该开那扇门。”
这句话说得很轻。
说完,父亲自己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嘉宁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
他很快又笑起来,伸手把地契往嘉宁面前推。
“签吧。”
嘉宁低下头,在受让人那一栏一笔一画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得很慢。
一个字写完,她停一停,再写下一个。
父亲看着她的笔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最后一笔落下,仓库外面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一个高个子中年人,戴金丝眼镜,穿灰呢子大衣。身后跟着六个穿制服的法国警察。
父亲站起身,朝那人点了点头。
“杜兰先生。”
杜兰没看父亲,伸手拿起桌上的地契,看了一眼签名。
“国际刑警委员会接到线报,第三仓库C区十四号到二十二号,存有大批走私文物。”
杜兰把地契交给身后的警察,抬手指向嘉宁。
“这批货物的所有人,带走。”
两个警察走了过来。
嘉宁站在原地,没有往后退。
冰凉的手铐扣上了她的手腕。
父亲重新坐了下来,把那卷胶片收回袖子里,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举到嘴边,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杜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