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钟声从尖顶钟楼那边荡过来,走廊里一下就热闹了。
凯伦把《七大法则基础释义》合上,夹好书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有点酸,上午坐了太久。他打算去食堂吃顿安稳饭,然后回训练场再练两组。昨天虎口震麻那一下让他有点在意,得把发力重新顺一顺。
他刚迈出一步,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啪”。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羊皮纸页上多了个小洞,笔尖戳的。旁边贵族少女还在说话:“下周学院小比,你肯定又是第一吧?大家都说除了凯伦没人能跟你对上几招——”
“只是运气。”塞拉菲娜把笔搁下,手指按在那页纸上,盖住了那个洞。她的视线越过贵族少女的肩膀,落在教室门口。凯伦刚走出去,银灰色的后脑勺在人群里晃了一下,没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下一页笔记,笔尖悬在上面,半天没落下去。
教室门外的回廊拐角,丽诺尔靠在石墙上。
她站了有一会儿了。法袍下摆垂在脚边,那一片地砖比别处暗一个色号,结了层薄霜。路过的学徒远远看见她就绕,有个低年级生没注意,走近了三步,打了个哆嗦,抬头看见是她,脸都白了,掉头就跑。
丽诺尔没看他们。她看着教室门口。
凯伦出来了。边走边翻手里的笔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阳光从彩绘玻璃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挡了挡光,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茧。
丽诺尔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
她记得那双手。上次她在训练场冻伤了指尖,他经过的时候停下来,说“修炼不要太急,魔力过载伤血管”。就一句话。说完就走了。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点头,好像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他就走了。
但她记得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上有茧。
“凯伦学长!”
一个低年级女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红红的,在他面前站定,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
“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术式的问题?琢磨好久了……”
凯伦停下脚步,笑了一下。“当然可以,哪里不懂?”
他微微俯身去看那女生的纸卷。女生凑近了一步,手指点着纸面上一行符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拐角处,石墙上的霜厚了一层。
丽诺尔没动。她只是看着那个低年级女生的背影。视线很轻,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女生忽然打了个哆嗦,手一抖,羊皮纸差点掉了。
“你怎么了?”凯伦问。
“没、没什么,我忽然有点冷……改天再问,谢谢学长!”女生把纸卷往怀里一塞,跑了。跑出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有点白。
凯伦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今天也不冷啊。”
他把笔记夹回胳膊底下,继续往食堂走。经过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石墙边上有一片白霜,形状不太规则,像人站久了留下的。他多看了一眼。
没人。
他没多想,走了。
丽诺尔靠在墙的另一面,听到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凝着一层霜,正在化。她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食堂人不少。凯伦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卢克。卢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午笔记借我抄抄。”
“你自己没记?”
“记了,没记全。老头讲太快了。”
“晚上给你。”
“行。”卢克转回去,又回头,“对了,你听说没有,下周小比第一场抽签结果出来了,你打塞拉菲娜。”
“嗯。”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打不过。”
“你倒是想得开。”卢克拿了餐盘,往里走。
凯伦打了一份烤蘑菇,一份酱汁偏淡的烤肉,想了想又去帮后厨搬了筐土豆,换了个浆果派。帮工大妈今天心情不错,没提欠钱的事。
他端着盘子找位置。路过靠墙那张桌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丽诺尔坐那儿,面前的东西没怎么动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丽诺尔同学。”
她没说话,指尖碰了碰杯壁。水面上浮起一层薄冰。
凯伦端着盘子继续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刚咬了一口蘑菇,对面椅子被拉开。
塞拉菲娜坐下来。白袍,金发,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动作很轻,餐盘放在桌上没声音。
“凯伦同学。”她把蜂蜜水推到他盘子旁边,“训练后喝这个比较好。”
“哦,谢谢。”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淡甜,温的。他放下杯子,发现塞拉菲娜没走,就坐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自己盘子里的菜。
靠墙那桌传来一声脆响。凯伦扭头看了一眼。丽诺尔手里的木勺断成两截,断口结着白霜。她面无表情地把两截木勺放在餐盘边上,站起来走了。
凯伦转回来,咬了口蘑菇。
“她怎么了。”
“不知道。”塞拉菲娜用叉子切着菜,动作很稳,“可能是勺子质量不好。”
凯伦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他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头顶通风管道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的尾巴扫过铁皮。
他抬头看了一眼。管道口黑乎乎的。
“怎么了。”塞拉菲娜问。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塞拉菲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靠墙那桌的空位,又扫了一眼头顶的通风管道。嘴角弯了弯,很浅,很快收回去。
凯伦没看到。他在想晚上加练练什么。
叉子戳到盘底的时候,他发现那块浆果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盘子正中间。他刚才明明放边上的。
他盯着派看了两秒。
“谁动我派了。”
没人回答。塞拉菲娜在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靠墙那桌已经空了。通风管道里也没有声音。
凯伦挠了挠后脑勺,把派吃了。
味道不错,就是太甜了。
食堂横梁上,艾拉换了个姿势。刚才那个金发的往他盘子里推了杯水,那个冰系的把勺子捏断了。她都看见了。她舔了舔嘴角,从怀里摸出一块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继续盯着窗边那个银灰色的后脑勺。
那个派是她趁凯伦低头的时候用尾巴尖推过去的。太甜了,下次不推这个。
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