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红着眼睛围绕着赌桌，骰子在桌面上跳跃滚动，如同摇摇晃晃的醉汉，停下时，有人发出狂喜的声音，震得屋顶都要颤动了，也有人懊恼地拍打着木桌，更加凶猛地下注。
柳毅抱着新鲜出炉的笼饼，奋力挤开拦路的人，在这个小赌坊里左顾右盼，他不顾赌客们的嚷嚷，穿过闷热而浑浊的空气，游鱼一样往里走，终于，他停下脚步。
牌局正到了关键时刻。
围着这张牌桌的客人忽地安静了，连小声谈论的声音也没有，四周弥漫着一股沉凝的气氛，仿佛云层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只看见木桌相对坐着两个人，肥头大耳又身材短小的年轻男人坐在一侧，另一边则是个装束古怪的俊美少年，他戴着一顶波斯软帽，泻下的一缕发丝却是让人讶异的白色。
胖矮的公子以手指捻起一张纸牌，暗扣在桌上，他嘴唇荡漾着笑意，故作坦然的目光，落在了美少年白皙修长手指握着的纸牌上。
胖公子许久没说话，手指不断摩挲着桌上反扣的暗牌，他微微后仰，声音颤动着强压的欣喜：“我算过，我赢的机会很大。”
柳毅推开几个人，走到美少年身后，眉头不经意间动了动。两人玩的是流行的“叶子戏”，以简单标有符号的纸牌就可以开始对局，玩法是按照顺序依次抓牌，大可以捉小。没有出叶子的时候反扣着作为暗牌，不让别人看见；出了叶子后一律正面放置，对方可根据你的明叶子算出你没有出的叶子数，继而选择打出比对方更大的叶子。
胖公子出完牌后坦然安坐，身体分毫不动，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围观的赌客像是不敢呼吸了，都在等待少年亮出排面，但少年面色如常，他开始出牌时，只是手指微动，将纸牌置入局中。
两人的牌面亮出的一瞬间，众人俱寂。
“怎么会，你点数比我大？”胖公子不敢置信地从座位上离身，“我明明算过啊……”
少年轻轻拍着手，脸上笑得灿烂：“愿赌服输，拿钱来。”胖公子脸色变了，一咬牙，往桌上甩出一吊钱，他一手按着银钱，上身前倾瞪着少年，下颚的肉在层层皮下抽动。
“我不信你能赢我，”他擂了下桌子，“肯定是你出千！”
“慢着。”
赌客们顺着声音朝少年身侧那人看去。柳毅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地，默默抱着赭黄色的长形包袱站到少年身边，他看了看胖公子，解开了长形包袱的一角。是一柄森寒的古剑，柳毅手指轻轻攀上了剑柄，他眯起眼睛：“愿赌服输，郎君。”
胖公子瞳孔锁紧了，他胸膛起伏片刻，看向戴软帽的少年，话锋一转：“阁下好赌术，在下佩服。”接着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在周围赌客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少年笑眯眯地收下了战利品，将铜钱揣入随身的锦袋中，跟着柳毅走出屋子。等到二人走到周遭无人的街角处，少年摘下软帽，素白的长发无声泻下，衬着一张莹然如玉，有些稚气的脸。
她清点起兜里的银钱，又笑又跳起来，嘴角翘得几乎都要飞起，长发跟着抖动，映着日光像是华贵的金色，柳毅看着愣了愣。当他回过神来时，只能无奈地看着这个嚣张的丫头，谨慎地提醒：“你注意点，万一引来那些人。”柳毅将手上的笼饼递给她，都已经放凉了。
柳毅顿了顿，接着说：“你刚才出千了吧，琼音，我看见你的牌了。”他的声音低沉，却不浑厚，甚至有点柔软，像是暗夜里没有一点水波的湖面。
琼音像是毫不在意地大口啃起笼饼，唇边藏不住笑意，像捉弄别人意外得逞的孩子。很久之后，她才止住笑意：“唉，耍剑的就是眼力好。”
“你怎么做到把手上的牌换成另一张的？”
“这是秘密。”琼音竖起食指，转过话头，“听说西市来了一队胡商，带来了很多新玩意，要不要过去看看。 ”
见她不解释，柳毅也懒得去问了。这段时间来，他们就靠着赌钱在长安城维生，打算什么时候攒够了钱，就什么时候出发。
从西市回来以来，琼音神色一直怪怪的。不但什么东西都没买，还把风帽戴上了，拽住柳毅的手绕着人流走，像在躲避什么。
柳毅停下脚步，轻声问：“到底怎么了？”他早就发现了琼音的不对劲，现在很怀疑她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她抬起眼睛，盯着柳毅，过了好一会儿，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什么事，身体不舒服而已。”她转了转眼睛，“柳毅，我们能不能，明天就离开长安啊。”
柳毅愣了一下，对之前琼音的古怪举动也没多想，只是皱紧了眉毛，认真考虑起她的提议。“也不是不行。”他将一袋子银钱放到琼音手上，“既然这样，我们得干最后一票了。”
“真的还要去吗？”琼音似乎有些不情愿。柳毅不耐烦地说：“既然要走，那就是没办法的事情，起码要准备妥当。”
“好吧。”琼音转了转眼睛，答应了。她掂了掂手里的布袋，铜钱相互碰撞发出金属的声音，她忽地惊讶起来：“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柳毅望着正前方，平静地说：“我把剑典当换来的。”
琼音愣了愣：“那把剑不是你的家传吗？”
“我先说在前头，赢来的钱，路上没用完的我要拿走。”柳毅漫不经心地说。
少女惊奇地扬了扬眉毛，长长鸟羽一样飞起。她本来想说“你很缺钱吗”，但最后只是撅了撅嘴，什么也没问。
再走进人声鼎沸的赌坊时，琼音还是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她进了门，马上左顾右盼起来，赌坊的格局大多是相似的，不同赌法的桌子用薄薄的布帘子隔开，柳毅选了另一家赌坊，赌坊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但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唐律禁赌，尽管民间赌博之风盛行，可违律者一旦被抓到，少不了吃些苦头。柳毅不想冒这个风险，尤其是这段时间他们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琼音掀开帘子，他们要玩的是最简单的赌大小。她很快下好了注，将手里的铜钱都押上了，赌客们没有惊呼却侧目看过来，像是惊讶这个年轻人的魄力。柳毅默默地看着琼音以纤细的手指推动筹码，他虽然对琼音的“戏法”很感兴趣，但也无意打听她的秘密。
“买定离手！”摇骰子的人说。
就在琼音押注时，她抬起眼来，像是愣了愣，死死地瞪着眼前摇骰子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个须发皆白、皱纹如刀削斧凿的老人，他也回望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像是闪过了一抹寒光。
柳毅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下一刻，琼音拽起柳毅的手匆匆往外走，她手上的力气大得可怕，不由分说拖着柳毅离开赌坊。
琼音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就像在跑，柳毅没有办法，只能紧紧跟着她。没有人会在嚷闹的街上奔跑，街上行人惊讶地看着他们。等到他们离开刚才待的那个坊，不再有注视的目光时，琼音才止住步伐。
“琼音！”柳毅叫住她，几乎有些恼怒，“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下意识摸自己的剑，可什么也摸不到。他忽然有些焦躁，剑士的生命都在剑上。琼音弃掉赌注离开时，他的剑就已经失掉了。
“对不起，”她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说，“我不舒服。”
柳毅额角一跳，语气冷了下去：“不要骗我，你刚才分明在害怕，从今天早上你的表现就一直很怪，琼音，你究竟见到了什么？”
“你又知道什么！”少女像是有些恼了，话脱口而出。忽然她转过脸去，眉毛拧起，一语不发。
“对啊，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柳毅喃喃。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气急。
琼音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睁着茫然的眼睛盯着地面，片刻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慢慢地、慢慢蹲下了。她不说话，紧紧咬着嘴唇，仿佛犹豫，又像踟蹰，“柳毅，我不会害你，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我的事情里。”她哑着声音说。
空气一下静得有些发涩，像是平地起黄沙而来的沉默淹没了他们。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们是伙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帮你的。”柳毅试着轻声说，他走上去按了按琼音的肩膀。
琼音一把甩开他，“你帮不了我。”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柳毅有些恼了，“你就算说家人讨厌你，我就背着荆条帮你请罪，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一刀捅过去，这总该够义气了吧！”
琼音微微一怔，没有回答。那双被太阳照得眯缝着的眼睛悸动一样闪烁着，泛起来的光就像湖面透明的水波。
她忽地站起来，大声说：“随你喜欢吧。”说完，她自顾自地跑开了。柳毅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走了很久，走到累了。
琼音双手抱膝坐在墙角，将头埋入膝盖中，削瘦的肩微微起伏着。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很久之后，她听见耳边有什么鸟在叫，她抬起脸，黑色的飞鸟在春日天光中一闪而逝，啼鸣隐约而漫长。
柳毅没有追过来，她重又埋下脸去，只是觉得眼睑异乎寻常地重，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