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记忆,又回来了,像鬼魂一样缠绕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问。
“有些东西,你不该知道,擅自触碰的人,又怎么不被惩罚呢?”
黑暗里的声音骤然停息,只余下她沉重的喘息。很久都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远去。她悲哀地闭上眼睛。一条粗重的镣铐自她手腕环上山壁。
“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要离开了。”男人冷冷说,他的话音落下,忽地一声轰然巨响,整座山都在抖动,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无力地伸出手,袖子滑落了,纤细的手臂孤单悬在半空。
一切又回到无边黑暗。
一阵窒息。隔着眼皮是黑色、红色的斑。
她垂下手、睁开眼,仰起脑袋躺在地上,均匀呼吸着。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只是短暂睡过去了,失神地躺在这里。但那些记忆那么真实,像在一个无尽的梦魇中,她只能徒劳地感受到身体被压在了无穷尽的夜里,眼睛黏在一起不能睁开。
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徐徐起身,用拇指抹眼角。她知道,也许接下来的路要一个人走了。好在,过去的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远的时间,她都是这样度过的。
长久的沉默,她望着郁结的云层,使劲地挥了挥手臂。
“小鬼,原来你在这里,”一个阴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追了这么久,终于给我找到了。”
琼音用衣袖擦了擦脸,转过头,先前被赢了钱的胖公子阴森森盯着她,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回。
“回去之后,我怎么算怎么不对劲儿,想来想去,只有你出千的可能,”他咬着牙说,“你居然在我眼皮底下出千!我最讨厌别人出千!”说着他挥了挥手,一直跟在胖公子身边的几个的浮浪子,不动声色地贴近琼音,他们身穿锦袍,袍襟却开得轻佻。
“你要干什么?”琼音看出了异样,不知不觉间,其他行人都渐渐被排开了。她左右都有人靠近,如同一堵慢慢推动的土墙,要把她整个人压倒。
胖公子冷冷一笑:“我要你告诉我,怎么在赌桌上出的千。”
“我告诉你也没用。”琼音看向胖公子。但对方没有任何收手的意思,琼音只能不断往后退,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墙逼到越来越偏僻的地方。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让你说出口!”胖公子咧着嘴,挥了挥手,“小毛贼,敢赢我的钱,我要让你剁手!”身穿锦袍的无赖少年更加嬉皮笑脸了,他们一面笑着一面走,伸手向琼音抓去。
她下意识要躲,为首的少年却拽回她的胳膊,邪邪笑着:“逃可不成。”琼音瞪大眼睛,猛地甩开他手,就要闯出去,然而前后左右都是人,他们用胳膊和肩膀抵住琼音,构建出一道坚实的壁垒,让她寸步难行。
“听我的,你们最好收手。”一个冷冷的嗓音传来,随后静了一瞬间,无赖少年们抬头、瞪眼,看向声音的来源,然后,恼羞成怒。这一瞬间之后,琼音惊讶的声音才适时响起,“柳毅?”
比琼音更惊讶的是胖公子。少年抬起左手跟琼音打招呼,另一只手上,厚重的古剑停在胖公子几乎看不见的脖颈边,胖公子的脸不敢挪动,颜色却一下一下变白,他的冷汗涔涔滴到剑上,让握剑的柳毅皱了皱眉,
他一只手垂着,手上裹着布条,布条是泛黄的麻布,血迹渗出来,斑斑血迹染得像一幅吻别的梅花。少年修长的眉宇上沾了黄土,让他看起来有些窝囊,但咧嘴一笑,眉毛又跟着斜斜地飞扬起来。
“你觉得,要不要让你的手下先离开?”柳毅侧过脸看向胖公子,稍微把剑拿远了些——他的神情好像在表示真有这个疑问似的,胖公子坚定地点了点头。
胖公子缓缓挪着脑袋,终于挤出一句话:“少侠,我姓王,家里在长安也算是大族,能不能各退一步呢?”
柳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把剑搁在他脖子上,更近了些。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柳毅在他耳边说,“咫尺之内,人可敌国?”
“我这就让他们都离开那个姑娘。”胖公子的声音干脆得毋庸置疑,心惊胆战地说,“但能不能先放我了。”
“你让你手下先走。” 柳毅的声音有如斩铁。
“好好好。”胖公子连忙说,“少侠别伤我。”他连忙斥退了随从的浮浪子,一头汗珠都写着“不想死”。
就在柳毅准备松一口气时,几个手持叉杆的武侯恰好巡逻到这个偏僻处,胖子眼睛一亮,立马大呼起来,表明身份。武侯们听见他尖利的叫声,纷纷侧目看过来,柳毅“嘶”了一声,转了转眼珠,猛地推开胖子。
“跟我来。”他风一样冲到琼音身边,伸手握住她左手,这个动作让琼音吓了一跳。她还有些气恼,想甩开他的手,可那只手好像握着剑一样,让她完全挣脱不了。
“你要干什么?”她压低着声音问。
“不跑难道等着被抓?”柳毅拉着她撒腿就跑,那群大汉的脚步声在背后追来,柳毅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散开成一片,在街道上狂奔,行人纷纷闪避。
柳毅拖着她,冲上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拱厢马车。柳毅知道这是胖子的马车,他跳到车夫的位置,抿紧嘴唇一扯缰绳,狠狠策马奔驰起来。车轮滚动,马车在坊里的道路上疾驰,柳毅拨弄着马头,不时骤停急转,掀起的烟尘遮蔽了身后的人。
琼音发现身后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正想松了口气,但还未来得及放下心时,一阵马蹄踏地的声音急促传来,似乎是几匹快马,风声中还隐隐夹着喝骂。
“有人追来了!”琼音惊呼,她看向快马驰来的方向,脸色发白。
“我知道!”柳毅吼着,他调转目光,看了一眼快马驰来的方向,五六匹健马追着车后的烟尘。马背上的骑士们手中握着长杆,遥遥看来。柳毅回过头,轻轻抖着缰绳,抽打辕马,马匹吃痛更加疯狂,顺着土坡冲下,竭力拉开距离。
突然,头顶一阵绵长的鼓声划过。这鼓声很特别,接连几声像是催促的信号,由近至远地传了开去。
柳毅听着这个鼓声,脸色一变,不禁捏了捏鞭柄。长安有“晨钟暮鼓”的说法,各坊设立钟鼓,每逢夜禁开始、结束,长安大街小巷都会敲响钟鼓。“暮鼓”敲响,百姓们就必须进入家中休息。柳毅偏过头去,看着迤逦的灰白坊墙,天色渐已变暗,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也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离城门还有多远,现在能不能过去?”琼音说。
“最近的应该是南边的延兴门,马上就能到,可是夜禁闭门,要怎么出城?”
“我有办法,”琼音瞟了他一眼,她晃了晃脑袋,刻意做出平静的语气,“就是不知道你还敢不敢信我。”
“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方法。”柳毅咬牙切齿。
“讲出来你肯定要扇我巴掌了。” 琼音瓮声瓮气说,像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柳毅扫了她一眼,更加用力在缰绳上,他吁了一口气,一脸认真:“现在真一条船上了,希望你是说真的。”柳毅没说的是,就算出不了城,对方也未必会继续追来。何况,他仍有倚仗,好不容易赎回的剑,还在他手上。
白日已尽,天空是暗沉的灰紫色,明月浅浅地浮出来了,如同一盏明灯,挂在高塔檐下。
这时,贯通南北、平整宽阔的大道上四望无人。依照唐律,应该是夜禁时分,普通人不得外出。然而,一阵疾烈的马蹄声忽地撕破寂静,似乎正有几匹马飞快地逼近。
当先是一辆车前点着油灯的马车,在青得发冷的路面上狂奔,铜铃叮当作响,少年牵着马缰,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紧闭的城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明明路就在前方,可厚重的城墙如同一个巨人横亘在面前,把前路堵得死死的。
“那些人跟上来了。”琼音扭头。柳毅也看过去,附近的马蹄声急促起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五个,这匹马毕竟是拉车的,越来越多的骑士聚集在他们身边。最前头的人影隔着狂风凝视柳毅,那个人有一双夜里发光的眼睛!
风里有一丝轻微的凉意,柳毅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什么人在追他们?
拉车的马已经到了极限,柳毅的驭马技术并不高明,接下去很快就要直接撞上城门。柳毅紧握着缰绳,直视前方,夜色中如同卧倒巨人的城墙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停下。
“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讶,”琼音忽然说,“我想我们是朋友来着。”
柳毅听不懂,他想琼音大概是吓傻了,怎么开始说这样的话。
琼音忽地蹭到他身边,狠狠环住他胸口。
“松开握缰绳的手。”她低喝。
“你在说什么?”柳毅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她。
“听我的,松开手!”琼音大声叫起来,像是用尽了全力。
“琼音你疯了吗?”柳毅大喝。
“快点,没有时间了。”
“就信你一次!”柳毅一咬牙,放弃了挣扎,缰绳一松,马车狂奔着毫不减速往城门冲去。很快就要撞上了,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看不见前方,眼皮上是红色的斑,耳边只有风声。
无边际的黑暗中,风被撕碎了。
灿烂的光华从黑暗中点亮,人影如流水从幽深处扑腾而起,蜂一样的颤鸣中,女孩腾空而起。她身上的衣服隐隐透着月一样的清光,仿佛云破月出,柳毅震惊地睁开眼,眼前忽然浮现出一片比月还亮的光,光点起伏、闪烁,如同游鱼一样将他们笼罩其中。
“抓紧了。”琼音低声对柳毅说,风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漫卷如云。
狂风以他们为中心旋转,托举一般让他们飞起,来不及惊呼,柳毅整个人都悬挂在空中,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住他的身体,只能紧紧抱着琼音的腰。
柳毅完全忘记了说话,风的回声在耳边穿梭,他们飞得越来越高,缓缓越过了城墙,他竭力朝下看去,嘴唇都白了,那个曾经隔断城内城外的巨人现在居然如此渺小,仿佛只是个黑色的疤痕。
从周围卷动的气流里抬起头,天空仿佛也被巍峨雄壮的山脉割开了,黑色的山形绵延不知去往何处。他的耳朵里都是呼啸的风声,头顶传来琼音的声音一吹就散。
她弯了弯身,像是在辨别位置,她的头发太长了,长得又松又软,像是绵绵的波浪。这让柳毅只能缩了缩,生怕那些素白如丝一样的头发垂帘,会落到他脸颊。
“我们这是在飞吗?”他大声喊,转了转脑袋。
“你别乱动,好不容易飞起来,”琼音也大声回应他。“我撑不了多久了,要找个位置落地,你帮我看好了!”
柳毅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好好飞,我可不想掉下去!”
“你还没跟我说,你的剑怎么要回来的?”
风声太大,柳毅只能吼出声来,“当铺老板说,我帮他去找一个人讨债,就把剑还给我。”
“然后呢?”
“我打了一架,揍了三个人,才要回来!”
城墙下,之前追赶的骑士们都停下了,“看天上!”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光在空中大盛,闪烁灿烂,让人下意识想要遮眼。他们驻马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为首的黑色人影摘下了大氅的帽子,那是一个脸上皱纹纵横交错的老人,赫然就是琼音白天见过那位。他腰背笔直地骑在马上,定定看着空中留下的光华,虽然是个老人,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的颤动,稳得像块石头。
“看那道光,”一名骑士指着半空,喃喃,“好像一条龙啊。”骑士们都怔怔看着,他们没有注意到,身下的马匹抽动着鼻翼,仿佛害怕什么,缓慢地低下了头。
那道光在空中划过,停留了片刻,仿佛泼墨写意而成的夭矫龙影,渐渐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