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连绵山脉黑影幢幢，风声萧索，黑色的树林仿佛酝酿着一种神秘的氛围，令人忍不住心跳加快。那是刻在生灵血脉深处的，对未知与黑暗的恐惧。
森林中的一片野地，燃烧着些微火光。如果从远处看去，这火光格外显眼，在这寂静无人的时刻，这一点光如同要将无边黑夜驱散。
柳毅坐在火堆旁，怔怔望着升腾的火焰，远空中传来一声闷闷的雷响，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空中有一丝清光划过，接着又是一声雷鸣，柳毅忽地有些不安起来。
柳毅借着火把的光在林中走着，白日翠绿欲滴的魍魉森林此时仿佛成了鬼蜮，风吹树的声音，簌簌地响着，让他不由汗毛直立。
又跨过两棵树，穿行片刻，豁然开朗，柳毅怔住了，放低了一直举着的火把，一轮凸月将苍白的光华洒在了林中的水潭上。这时天上是一轮近乎圆满的月，月光冷烁，整片整片的黑云仿佛都被驱散了，先前的雷声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琼音？”
柳毅怔怔看着正在水潭边濯洗长发的人，她用手拧了拧长长的黑发，轻轻用布擦拭，那些滴下的水珠无声润入土地。
星星点点的微光围绕着她，那些萤火虫欣悦地飞动，像要起舞，又像波涛，它们盘旋着，流光如水无声起伏。远远望去，如同有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
山林摇曳，风带来叶子的声音。一开始柳毅还会头皮发麻，但他忽然不害怕了，眼中的琼音安安静静坐在一片世界的中央。他的恐惧和彷徨好像都淡去了。
漫天月华都只是外壳，画里画外，都是一个女孩孤寂的灵魂。
也许是听到了柳毅的声音，她蓦地转身，背上的长发划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四周萤火虫顷刻散去了。
一绺头发垂下到耳边，她拨了拨，眼神忽然活泼起来，“是不是我洗头发洗得太久了。”
“也还好吧。”柳毅言不由衷说。
她走过来，一面走一面伸展着身体，“第一次带着人飞，累死我了。”接着，她像意识到什么，忐忑地说：“估计你也反应过来了，呃，其实我……不是人。”
柳毅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闷闷地烧起来了。他轻轻摩挲着指甲，迟疑着问道：“是妖怪还是什么的？”
“不是妖怪啦。”浅浅的月光下，她的眉毛皱起来，那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上，表情做梦一样神秘莫测。
柳毅忽地咬咬牙，说：“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要到处逃，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无论是天神还是妖怪，我都会全力以赴……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也不厉害，但总不会没用的。”
琼音抬眼望见了柳毅缠着布条的手。他用力地拧紧眉头，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睛闪着，像是真的在考虑这样干。
“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呢？”琼音轻声说，“之前也是，就这样来救我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的。”
柳毅手足无措起来，不自觉握了拳，忽地吃痛了，“啊……”他缩了缩手，按着自己的掌心，他侧着脸，望着天上层云，说：“这都什么事，我们可是同盟，要一起回去的。”
“你真的把我当成朋友了？”琼音眨眨眼。
柳毅木了一下，“我们不一直都是朋友吗？”
天边霎那间传来雷鸣，琼音同样仰起脸看天，却是看向半空某一个点，像是能穿过茫茫夜色。现在，月光被云层遮蔽了，四下齐暗。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什么朋友，”她有些呆呆地凝望着丝缕层云遮蔽的月光，“他们说，身不由己，其实就算天神也是一样的吧，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只是被推着走而已。”
柳毅有些哑口无言，他抓了抓头发，使劲抬头，定定看着琼音。
“我不懂天神之间的事情，但如果没有仙人愿意帮你，那就让我这样一个凡人来帮忙吧。”他沉声说，“我不是仙人，本就应该像凡人那样微贱地死去，我不怕失去什么，也不怕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她忽然笑了，眼神像在恍惚。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竟然相信了柳毅的话。你能理智地判断说人类不可能违逆神明，这是自然的天理。可当你面对他大义凛然的脸时，你还能说出否定他的话么？
“我想也该跟你坦白了。”琼音掸了掸身上的衣服，轻声说，“柳毅，我之前不是说过，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么，实际上，我是被人囚禁的。”
“什么意思？”柳毅看着她，结论呼之欲出了。
“我犯了一个错。”她微微摇头，轻声说，“我本来是洞庭龙王的女儿，父母让我嫁给泾川龙王的儿子，但是他做了一些很不光彩的事情，被我发现。我没想到他居然敢把我囚禁，而泾川一族也包庇他，所以我只能偷偷逃出来。”
随着琼音娓娓道来，她的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分明是些幽怨的话，可她眼里却说不清是忿怒还是悲伤。
“我相信你的话。”柳毅低声说，“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虽然我对天神的事情并不了解，但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琼音偏了偏头，眼里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云翳，她捻起一绺发丝，“你不是好奇为什么白天我在赌坊那么害怕吗，因为我闻到了同族的味道，一定是泾川龙族来人，要逮我回去。”她幽幽说，“我逃出来之后，并没有恢复多少法力，而且在人世使用法术，不但会被他们感觉到，而且也违反了天上的律法。”
“我们刚刚还飞了很远来着。”柳毅抿了抿唇。
“没有用，他们想要找来只是时间问题，况且，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办法飞行了，他们囚禁我时，我的法力几乎消耗殆尽。”说着，她瞥了柳毅一眼，“法力几乎都用在赌钱上了，唔，还有打架。”
“就是说，那天晚上的胡人忽然滑倒……不是偶然？”柳毅大惊。
“是我干的，”琼音说，“那时候我还很虚弱，只能用一些这样的小戏法。”
“这么说当时你被胡人抓住也是……”
琼音缓缓点头，无奈地说：“好不容易从囚禁的地方逃出来，展现了一下法术，就给胡人们逮住了，我一直不说话，他们都觉得我是神女，嚷着要把我打包送去大汗那里。”
“真不走运啊。”柳毅轻轻叹了口气。
“那队胡商到了长安，我也就被带到了城里，刚积攒了一些法力，想着趁月黑风高的夜晚出逃，却碰见了一个偷剑的毛头小贼。”琼音哼哼，偏着头看他。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柳毅反驳，瞪眼说，“再说，如果没我，你说不定马上就被逮住了。
“现在的情况虽然挺糟的，不过也是多亏了你，起码在长安躲了好久。”琼音笑笑，“飞出长安时阵仗太大，我想，就跟在夜里放烟花一样，我的同族会闻着味道赶来。”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琼音苦笑，“我本来想偷偷回到洞庭，向父亲禀报这件事，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或许才有一线机会解除婚约。”
柳毅无声呼出一口气，将剑柄攥在掌心，“这么困难么？”
“天庭见证的约定，没有人敢违背。”
“那就让我做第一个人吧。”柳毅淡淡说，目光亮得吓人，“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
琼音愣住了。风掀开他们头顶的云，露出一片深碧如海的天空，电光悄然划过，雷声片刻而至，柳毅注视苍穹，眼里光火荧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