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绿色的山路蜿蜒曲折，茵茵化不开的雾，弥漫在绿得滴下水来的魍魉森林里。远处的天空游动着云影，巨大的浮云静止在天上，遮蔽了日光。鸟在天空里掠过，留下一道孤独的鸣声。
这时，轻轻的马蹄声传来，疲惫的褐色瘦马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地跑来。马上的人神情疲惫，因为消瘦，眼眶显得更深了。他微微仰着脸，远处可见苍翠壮阔的山形，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所有块垒。
越过这座山就是一马平川了，很快就到洞庭湖了。
跟琼音分开之前，柳毅提议帮琼音送信到她的父亲那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只能让琼音跟柳毅分开，引开追兵。没有人会关注一个凡人的动向，这样柳毅才能将信送到洞庭，求助于龙王。
柳毅轻轻碰了碰剑柄，低垂着眼帘，林中弥漫着令人昏昏沉沉温热的雾，驱马疾行许久，他也有些累了。
这时琼音应该乖乖被带回泾川了。
人生的别离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但除此外他又能做什么呢，不还是这样，假装还会重逢、再见，就像山头过后还是山，郑重挥手，告别。
铅灰色的云层飘近，天一下子沉了下来，柳毅望了望天色，眼见风雨欲来。很快，雨声响彻山林。
雨雾在林间升腾起了，那些树像起了一层烟，缭绕着不散，树身叹息般微微抖动。这场雨似乎很久都不会停了。他迟钝地吸入雨中的空气，嘴唇绷紧。
“我答应你，就算是死，也会把口信送到！”
他突地想起对琼音说的话，低低笑了，他凝望着群峦叠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漾开。
还未到休息的时候。他提振起最后一丝精神，纵马驱驰。
风萧雨急，翩然如飞的褐马踏着水洼的浪，漫天大雨下的山岳，如同巨人一样沉默峙立，俯视着这个如同蝼蚁的凡人，一路不停地前进。
数天后，洞庭湖边。
洞庭湖迎来了它的春天。北方的寒流终于消停，重新带来水汽和温暖。阳光接管了沉寂已久灰蒙蒙的天空，细草和野花舒展地呼吸春日的空气，绿色沿着岸边绵延无尽。这时马蹄声疾响——少年骑马，如一抹快刀直下，切开丛生的野草，不久，他停下来，驻马、四顾。
终于到了。柳毅呆呆眺望着这湖光。一些缥缈的情感，像湖里泛起的涟漪，在心里缓缓扩散。风在卷动，水波在风中起伏。这里看去湖大得一望无边，仿佛与天际相连。游鱼倏忽从湖上弹起，抖出粼粼细碎的水波去往远方。
很久，柳毅回过神来，忽地想起琼音的话，他取出兜里的香囊，开始念一段晦涩难懂的话。香囊之中的东西仿佛响应般，透过绸面微微发光。柳毅把它远远掷入湖中，一点涟漪泛起，须臾间消逝。少年一跃下马，向岸边走去。
波涛、日光、风声，一如往常，什么也没有发生。
柳毅不安地伸长脖子看向湖心。水面宽广，望不到对岸，湖水也不见底，幽幽泛着深邃的绿色。无论他怎么观察，水面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柳毅焦急之下往浅水处走去，然而下一刻，狂风乍起，连带着水花卷起。刮面的强风让柳毅连连倒退，他急忙用衣袖掩住脸，
等风停息了，柳毅终于抬起脸，目光一怔，一个巨大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是一个八尺高的大丈夫，脸色青黑唇上两条长须。
“你，有什么事？”
他穿着厚重的甲胄，横眉立目盯着柳毅看。柳毅被看得发怵，汉子像鱼一样突起的眼睛直直看过来，而柳毅要抬起头才能对上那双露出临阵般杀气的眼。
“我名叫柳毅，有事相求。” 柳毅叉手说。
“说。”汉子高高俯视柳毅，不耐烦地说。
柳毅镇静下来，“实际上，我受龙王之女琼音的托付而来，想见龙王一面，劳烦郎君通报。”
汉子冷哼一声：“看在你呈上了殿下的东西，不像作假，就让你觐见吧。”
他稍稍抬手，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一只正在睁开的独眼，随后，深不可测的道路自岸边到湖深处打开，如同一条幽深的地穴，汉子带头，也不管柳毅，大步踏入其中。
水下和水上是两个世界。
柳毅惊心动魄地跟着汉子一路往下，隔着湖水，头顶藏蓝色的天空里转动着云的影子，有些大鱼飞快游过，荡起的层层波纹让云影扭曲、旋转，变化形状。那些大鱼有时候靠到柳毅身边，露出血红的口和森白的齿。
不知道下了多深，柳毅有些不安起来，汉子仍然走在他前面，水底不知道什么时候透出了明媚的光，越来越清晰了，是一座宫殿！
他们踏入其中，仿佛被日光淹没了，柳毅呼吸一滞。
水晶筑成的宫殿有如日间明亮，仿佛空气都罩着波光，四周立柱装饰珊瑚、珍珠，每一样都闪耀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汉子步履不停，从走廊至大殿，四周是如梦如幻的水底景致，游鱼飞动于各色珊瑚中，百十条鱼儿摇动尾鳍，将水流分出层层波纹。柳毅迷惑了，他分不清是在水中还是在地上，也许根本就是个悖论。他还以为水下龙宫该是阴沉沉的，想不到居然意外地亮堂。
大殿最深处，台阶之上有一座由纯金色的宝座，须发皆白的老人支着下颌，旁若无人地打瞌睡。柳毅仰脸看去，老人脸上皱纹纵横，两条长须自唇边直下，鼻尖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老人听到脚步，悠悠睁开双眼。柳毅被汉子带到了阶下，老人望着他，仍是不说话，一阵如死的沉寂笼罩了殿堂，柳毅觉得心中仿佛有擂鼓在敲，他用眼角余光瞧那位龙宫之主，对方却只是沉思，没有表情。
带路的汉子行了一礼，朗声说：“龙王殿下，就是这个凡人，带来了公主的信物。”
“哦嗬，我知道了。”老人捏了一把长须，“带他下去吧。”
柳毅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抬起脸，“你不打算听我说的话吗？”
“没有这个必要，我都知道。”老人抬了抬手，懒懒地说，“把这个凡人押下去吧，关到龙宫狱中，别出来了。”
“殿下是担心我以公主的事情谋求赏赐么，”柳毅按着剑，“我不需要什么报酬，我答应了她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到。”
龙王略略惊诧，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轻轻丢出一样东西，径直落到柳毅面前。柳毅一怔，正是琼音交给柳毅，早先已被他扔入湖中的香囊。
“不久前，泾川一族的长老已经来过谢罪。”老人摇了摇头，“我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跟他们闹翻呢？”
“你这还算称职的父亲么？”柳毅低声喝问。锵然一声，他拔剑出鞘，横在身前。
龙王见状大手一挥，懒懒地说：“把这个凡人押下去，关到龙宫狱中。”柳毅还来不及反应，卫士们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手上的叉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整个人压住。
“你……”柳毅勃然大怒，扬着头死死盯着阶上的人，他用尽全力要撑起身体，但压在身上的重量令他几乎晕厥，想要挪动一步都不可能。
端坐在宝座上的人似笑非笑地看柳毅，那九级台阶仿佛天堑，他就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山林猛兽，已经被猎手们伤得只剩一丝力气，却还要用这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抬头，瞪视着要杀自己的人。
没有任何悬念，柳毅连人带剑被卫士拖走。老人看到柳毅消失在殿内，摇了摇头，戏谑地说：“呵，一介凡人，非要管我的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