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幽暗的狱中，金属敲击的声音接连不绝。
柳毅抡起自己的剑，一遍一遍砸向监牢的栏杆，不管他如何用尽全力，怎么挥舞，从哪个角度，都无法砍出栏杆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三百一十一，三百一十二。
“咣”的一声，柳毅终于松开手，任由剑从掌心滑落，他的虎口已经崩裂出血。柳毅坐倒在地上，借着狱中的微光，他颤抖着手将剑搁在膝盖上，这把他珍重的宝剑，已经被劈出裂口。也许就是知道普通的剑根本没用，龙宫的卫士才没有收走他的兵器。
他木然看了许久，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先前冲冠一怒的血气此刻都消散不见，他完全平静了下来，原来推着人使人发疯的力量不是愤怒，也并非悲伤，而是平静的绝望。手中有剑能打再多的人又如何呢？即便有着匹夫之勇，也终究不能靠近天墀上的那人。
“他们说，身不由己，其实就算天神也是一样的吧，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只是被推着走而已。”
柳毅想起琼音说这话时的神色。他仰头看着天顶，心头的轻重一下模糊不清起来，忽然间就觉得自己那么渺小，什么也做不到。
“琼音，原来我也是一样的，什么也做不到。”柳毅喃喃。
“喂，好吵啊。”有人沙哑着嗓子喊，“不要敲了，凡铁没用。”
那嗓音有些别扭，是个男人的声音，像很久没说话一样，吐字生硬又沙哑。柳毅怔了怔，他贴到牢门边，竭力想看清对面那人。那一边没有光亮，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他盘腿坐在地上，镣铐自墙上延伸到双手双脚，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郎君这么久没动过，”柳毅松了口气，“我以为是个死人。”他双手撑在地上，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了，进到龙宫以来就没遇到什么好事，牢里有个活人起码还能商量对策。
那声音沉默片刻，嗤笑一声：“我只是睡了会儿，不，眯了一下眼。”
柳毅心想你眯一下眼几天过去了，动都不带动的。他想了想，说：“郎君，你来这里几天了。”
“几天？”男人一愣，带着嘲弄的语气说：“我睡一觉可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人睡一觉一般就……”柳毅睁大眼睛刚想辩驳，被男人打断了：“小子，不是你拿着那块烂铁在敲，我根本就不会醒！”
“那不是烂铁，”柳毅反驳，“那是我家传的宝剑。”
“你的宝剑连牢门都砍不动，再砍下去怕要断了吧？”男人戏谑地说。
柳毅沉默了，一时间说不上话。男人开始走动了，他站起来时牵一发而动全身，锁链在地上刮蹭，听起来有些瘆人。
“小子，你犯了什么事，要被老头关进来？” 男人走到柳毅面前，与柳毅四目相对，平静中却令人觉得咄咄逼人。
柳毅怔了怔，干脆把自己的经历全盘托出了。不知为何，柳毅觉得怎么也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但对方那双眼睛却如寒星一样发亮，男人忽而大笑起来。
柳毅只能木木地听着他狂笑。许久，男人停下笑声，沉默了一刻，牢中透进的光似乎亮了些。男人眼中露出更加醒目的寒意，但还是微微笑，笑容耐人寻味：“那头老龙根本不想管这件事，洞庭与泾川一族世代交好，怎么为了这一点小事交恶呢。”
柳毅犹豫了一刻，使劲摇头，沉声说：“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可是龙王自己的女儿，他怎么会不管？”
“只是一个女儿而已，龙族寿命悠长，千年百年谁没有几个子嗣，要是为了每位子女出头，龙族早就灭绝了……洞庭与泾川龙族交好已有千年，小事给大事让步已是惯例，”那人冷笑，“你就没有想过，龙王早就知道女儿的丈夫不是什么好人？”
那人的声调仿佛能打动人心，柳毅无法回答，他沉默着，久不回应。
“所有生灵都会权衡利弊，即便是口口声声说要助人的你，当初应承这事的时候，难道没有为了什么吗？”男人的声音忽而高亢严厉，柳毅忽然觉得一道目光射了过来，视线如刀剑穿透他的身躯。
柳毅怔住了，他蜷了蜷手，下意识地握拳，像在思考什么。
“你说得没错，人们总是权衡利弊。说到底我愿意帮这个忙，究竟是科举失意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清楚呢？我自己也明白，我去参加科举本来就没有几分胜算，‘礼乐书数射御’我并不擅长，所谓‘君子’我不过是个半吊子，帮这样的忙实在是托大了。”
他抬起眼，目光炯炯。
“但那又如何？我小时候练剑，他们都告诉我，不比别人流更多的汗受更多的伤，就练不出最强的剑招。可真正的英雄拿着剑时，王侯将相面对他们都心惊胆战，绝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流下过血汗，而是因为他们不怕死，也不怕失去！他们狂喜，因为终于有机会砍下王侯的头，谁敢蔑视他们！要做空前绝后的人，就要有空前绝后的勇气。我不愿意没头没尾地死去，即便是身死，我也要心甘情愿。”
“哼，没想到凡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男人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叫人意外。”
“听起来郎君能够帮我？”柳毅低声说。他忽然觉得对方并不简单，不像一个普通的犯人，仿佛早已知道很多事情。
“知道你说的‘帮忙’意味着什么吗，”男人轻蔑地笑出声，“不管怎样，泾川与洞庭龙族的联姻已经是事实，这是天庭认可的事情。而那些无知的蠢货，对于违背他们所制定律令的人，从来不吝啬怒火。你一辈子什么也没有违逆过，又怎么知道自己能挑战天神？”
“我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什么天庭不天庭，天神就不会犯错吗？”柳毅咬咬牙，大声呼喊：“我明白，反抗天神的决定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可如果我不帮她，就没有人愿意了。也许这是我一生中做的最狂妄的决定，我不屈服，我要做自己的事！如果正义是在我这边，那么漫天诸神也未必只眷顾龙族。”
“好一句‘漫天诸神也未必只眷顾龙族’，真是狂妄的年轻人，但是你说这番话我很满意，”男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想要我帮你？”
“是。”柳毅双手攀上牢门，狠狠抓住，然后重重点头。
“你真的能承担这一切吗？”
“我……”
柳毅尚未说完，男人就打断他：“啧，先听我讲一个故事，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男人一甩锁链，径直坐下，柳毅愣住了，定定看着他。
“很久以前，一位名为‘钱塘君’的龙神守护着流经钱塘县的江河，但他性情孤僻桀骜，时常克制不住自己怒火，跟其他天神肆意争斗，引发天灾。所以，纵然他力量惊人，却很不得他哥哥洞庭龙王喜爱。钱塘君并不在意他哥哥的看法，却不愿意让天灾频发，于是他决定收敛爪牙，将自己关在了牢狱之中。”
他平静地说。
他越说越快，空气也仿佛跟着越来越重，柳毅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大口大口将牢中湿冷的空气吸入肺里，鼻子都要发酸。
这分明是男人自己的故事！柳毅狠狠打了个寒战，男人洪钟般的声音深深打动了柳毅。
“你是钱塘江的龙王？”柳毅提高了声调，声音带着深深的震悚。他握了握拳，直到手心处掐出血来。
男人轻蔑地笑着，斜着眼睛看柳毅，“你好像害怕了？向我许下绝大的承诺，自己却先退缩，为什么？因为你畏惧，你畏惧血流在手上的感觉，你害怕那些活生生的东西转眼就死了，就这样你也跟我说要救人，如果连这都害怕，又怎么能挑战天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