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仰面对着天,他的视线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石壁,直抵天际。他似乎在想什么,又像是出神。
“如果你想明白自己要承担的东西,我就会帮你。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做的一切未必没有后果,也许,你以为是要拯救某个人,有时候却会让其他人遭受无妄之灾。”
柳毅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他意识到对方说的话是正确的,那样精准地嵌入他的内心,柳毅忽地坐立不安起来。他分明意识到这件事会给他和琼音带来什么,触怒天神必定会受到惩罚,但柳毅还是想要帮她,即便他们刚认识不久。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只是一瞬间,他心里的坚定完全盖过了不安。
柳毅将额头抵在栏杆上,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了她的,至死不悔。”
“既然如此,也答应我,”男人冷哼一声,“把我侄女救出来。”
男人仰天长啸起来,仿佛要对着苍天疾呼。整个囚室都随着他的吼声明亮起来,黝黑潮湿的牢房顿时被一种灼目的赤芒照亮,牢房在震动,柳毅的心脏被这长啸牵连着,好像随时要炸开!
光芒越来越盛,烈得就像火在烧,阻隔在他与男人之间的栏杆顷刻间融化了,如水般波动出无数透明的涟漪。柳毅眯着眼,周遭的震动渐渐平息,男人身上散发出耀眼的红光,他看不清,却听见仿佛巨兽呼吸的沉重声音。
那光芒像带着温度,热光进逼让柳毅闭上了眼,而隔着红色的眼皮,他却看到什么黑影在舞动!过了一会儿,眼皮都无法阻挡的光与热渐渐褪去了。柳毅眼睛睁开一丝缝隙,愣了一会儿,四周莫名蒸腾起了雾气,柳毅用力咬了自己的手,手上传来的疼痛是真实的。
他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即便在梦里也难得见这样雄壮威武的生灵。庞大的龙头像是一堵墙,它是红黑色的,长鬃飘摆,自赤红的光与雾气中探出的时候,光线流淌在须发上,犹如金丝。而它身躯余下的部分就像隐匿在雾中,凭空消失不见。
红色的龙用挑战的口吻说话了,那是犹如金石铿锵的声音:“看到了吧?年轻人,这就是我的真身。”
柳毅被那生物眼中的凛凛精光震慑了,氤氲的白色雾气中,洪烛般的竖瞳正凝视他,映出柳毅的身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张大双眼与它对视。
再次不断攀升的灼热空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卷动着。囚室的屋顶已被撕裂,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梁与柱变成无数的碎片和瓦砾,纷乱地往下砸。
然而,露出的空洞却不是天空,而是一片色彩斑斓的虚空,无数线条,横、竖交错纵横出一片游离的璀璨。渐渐,那种神秘奇景正如碎屑般褪去,碎裂缝隙的一角中,浮现的正是一片水中的波光。
庞大、狰狞的野兽完全伸展了,踏着烈炎,冷冷俯视柳毅,眼瞳里流淌着灼人的赤红。柳毅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嘴唇,心脏如同炸开一样响着,就像被火焰灼烧心脏的血液。
“要做成绝大的事情,就需要绝大的力量,你应该狂喜,因为你终于有了这个机会站在他们对面。”巨龙沉重而苍老的男人嗓音响彻了整片空间,“举起你的剑,凡人,我要用我的血为你重新铸剑,但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掌握它了。”
柳毅提剑而起,他松开手,形制古朴的长剑悬浮在半空,室内漫布的雾气如鲸吸水般聚拢,先是变成一团发光的红血,快速地旋转着,而后缠绕着剑身汇聚成形,无形的青焰在它身上环绕涌动,剑锋泛着如血的光芒。
柳毅不自觉退后两步,那些火焰如水一样流动着,若有若无、没有温度,如同焚香,却灼烤出滚烫的红色蒸汽。
红色的龙向着天空唱颂着,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泛着红光的长剑在吟诵中崩裂,剑上云纹像血一样流动着,偶尔发出清晰的裂音,又被更多的血补上裂纹。
轻烟一样的红色蒸汽中,浮现出无数漂移不定的面容,仿佛从沉眠许久中惊醒,那些白色的影子,男女老少,依稀的面容狰狞,他们聚集围绕在剑身几尺之间,尖利地吼叫,好像马上就要凶狠地扑出来。
“鬼魂?”柳毅喃喃。
剑上青白的火焰四溅飞射,弹落到那些影子身上,他们痛苦地嚎叫起来,却被困在了四周,他们咆哮着,疯狂地撞击无形的界限,哀鸣填满了整个空间,仿佛马上就要冲破牢笼!柳毅感觉到了寒气,那些声音,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在脑海响动。一想到被这些怨毒灵魂缠绕的情景,他不由得就头皮发麻。
“那是我过往的罪孽……血债,试着忍受!”那个男声低声呼喝,“那样你才能驾驭它!”
嗡嗡的鸣响填满了四周,那柄震动着成形的剑就要完成了!
那柄以鲜血锻造的利剑赤光流转,像在渴望什么。很快,颤动停止了,短暂的静谧里,柳毅呆了一瞬,他仍记得刚才所说的诺言,那些话语朗朗在他心里响起:“可如果我不帮她,就没有人愿意了。也许这是我一生中做的最狂妄的决定,我不屈服,我要做自己的事!”柳毅觉得心跳忽然轻快了些,他连走两步,抬起手,手指依然颤抖,但他伸出去,握起早已煅烧出全貌的长剑,他的双臂也颤抖,却狠狠地抓紧了!
他猛地攥住了!熟悉的感觉,坚硬沉重却又如同血肉般温暖,一如从前!
那些飘渺的影子看到活人拿起了剑,他们拉长身躯扭曲身形,高亢凄厉地嚎叫起来,柳毅心里抽紧,他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幻象。然而掌心握剑处血液像沸腾,就好像血肉相连,搏动的心脏正把狂躁的血液注入剑身。
柳毅眼前发黑,看看自己的手,鲜血渗进掌纹里,掌心通红像是绽放一样,身上痛得简直有皮肉分离的感觉。在那些附骨之疽的哀嚎中,他感觉灵魂也被抽离,身体就像不属于自己,只有胸膛里心脏仍在不息地搏动。
他的眼前,幻象与黑幕交织着闪灭,而在暗中,隐隐有什么人在低低地窃笑着,他听见了好多熟悉的声音。
“科举……柳毅,你果然没有做到。”
“费了好多钱却还是没有取士么……”
“一辈子务农,也可以吗?”
既像昏迷又像做梦,他的手仍紧握着剑,却像在一个无尽的梦魇中。那些低低的窸窣声越来越大了,越来越清晰,如同暴雨在耳畔轰鸣。那些死去的灵正在侵蚀他的精神。
“柳毅……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他看见琼音嘴唇微不可见地开合,那声音很快远去了。
“你为了什么许下的承诺,财富、力量,还是地位?”无边幻象伴着巨龙沉重的声音闪灭,柳毅发觉自己站在一片赤红如血的大地上,茫然地行走着,他猛一抬头,那头赤红如血的太古巨龙浮在他的身前。
“你有答案了么?”那个声音仿佛是从高天之上传下来的,震耳欲聋。
柳毅脑袋中嗡地一声大响,如同雷鸣或是钟声,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就像什么豁然被打开了,在巨响之后裂开一道缝隙。
柳毅重新站直了,他垂着头,缓缓吸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这样卑微着苟且死去,无论做点什么也好,你明白吗,就像夏天里的蝉,它的生命只有短短的一季,所以,整个夏天他都要大声地喊叫。”
他重新抬起头时扯着喉咙低吼:“既是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告诉朋友,她不是孤身一人!”
如火照亮黑暗,如电划破苍穹,那些幻境和窸窣破碎远去了。
睁开眼,他仍在现实中,只是拄着剑在原地,那些不能解脱的魂灵包围着他,轻轻呢喃着,苍白的脸庞幽幽亮起,隐隐透露出无限的渴望。
柳毅身体一震,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悸动,像是决堤的洪水席卷他。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只有愤怒和不甘心,被看轻的不甘心,无法完成约定的不甘心,心中雷鸣般的声音在咆哮,像是冤死的灵魂在地狱最深处发出诅咒的声音。不,不只是诅咒,还有,为了那个女孩。
“啊啊啊!”柳毅怒叱着拿起长剑,重重地挥舞起来。赤芒顿起,纯净灿烂的剑光挥洒,碰上那些魂灵的瞬间,立刻响起了“滋滋”如同爆裂的声音,连他们脸上也出现了惊恐的神色,那些幽光在赤芒面前都失去了光彩。只是弹指间,那些鬼魂就在剑锋下溃散。
柳毅怔怔地看了看周围,那些魂灵都已退散,他微微觉得头晕,只能跪坐在地上,剑也随手搁在掌边,大口地喘息。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身上的衣衫猎猎地响,周围的景色飞快地变化着,满耳都是风声,整块“地面”在上升!柳毅眼皮跳了跳,他几乎怀疑自己还在那个噩梦里。
“我们在天上。”低沉沙哑的男声自柳毅身下传来。
柳毅瞬间了然,他不在地上,而是坐在巨龙的身躯之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大口呼吸着高空呼啸的风,眯着眼眺望,天上的云丝丝缕缕的。
“去救我的侄女,”名为钱塘君的巨龙冷哼一声,“顺便探望我的同族!”
柳毅久久不说话,他望着天空流动的云影,握紧了剑,剑柄上传来若有若无的丝丝温热。柳毅低头看去,剑身上刻画着古奥的花纹,如果仔细观察,它仿佛是一件活物,暗红色的鲜血流动时泛起一阵斑驳陆离的光,闪烁着散发出无形的波动。柳毅轻轻触碰着剑身,觉得自己在跟这把剑共鸣,在虚空中发出金属才有的嗡嗡鸣响。
“那是杀人的兵器啊,我本已许下承诺,不再杀戮,也许我本不该打造……它的出现,是血凝成的。那么你呢?少年,你希望看见它的苏醒么?”天上的巨龙低低地笑。
“我不知道,”柳毅摇头,狂风呼啸中他的脸色略略有些苍白,“剑有双刃,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别人。但杀人还是救人,是由拿剑的人决定的。如果有剑的人才能行使正义,那它总是需要握在自己手中。我可以为它起一个名字么?”
“叫什么?”
“赤虹……就叫赤虹。”
头顶轰然雷鸣,柳毅再度抬头看去,前方黑灰色的云层卷动,雷霆隐匿云间咆哮,风起云涌,仿佛天空有一个高踞云端的神祇在注视这一切,正在酝酿一场灭世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