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点几盏灯。
沐恩把门闩落下,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直到膝盖的震颤彻底平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金发被汗黏在额角,皮肤凉得不像活人。晚宴上那杯毒酒的后劲还在,胃里有东西在绞。
他闭眼,意识沉入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浮在黑暗中,两行字冷得像铁。
【求生点:20。】
【当前节点:圣女召见·审问(倒计时:约九小时)。建议宿主在召见前恢复精力,并准备说辞。】
沐恩盯着“九小时”三个字,喉咙发紧。说辞。什么说辞?向一个已经认定他要杀她的圣女解释,他其实是在救她?向一个把他当死人的圣裁官证明,他只是个不想死得太难看的纨绔?
他靠门板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晚宴上的动作太快了。他醒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悬在酒杯上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毒粉的细末,伊莉丝正从三张长桌外朝他走来,裙摆扫过烛光。他来不及想,只来得及做——左手碰倒自己那杯酒,酒液泼湿了桌布,趁着所有人视线被声响吸引的瞬间,他把右手的杯子往伊莉丝那杯旁边一推,杯壁相撞的声音被乐声盖住,两只杯子在桌布边缘换了位置。
然后他端起伊莉丝原本要喝的那杯,举到唇边,做出纨绔子邀饮的轻浮姿态,眼睛盯着她,直到她停下脚步。
她没喝。她把杯子放下了。但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盘在酒杯里的蛇。
【系统提示:宿主未直接伤害女主,未触发爆体惩罚。求生点+10。】
【警告:剧情修正力已锁定宿主。下一强制杀局触发概率提升。】
“锁定了。”沐恩对着黑暗低声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面摊着晚宴前原身留下的东西——一封写给某位男爵的密信,内容是要对方在晚宴后“处理掉那个多嘴的侍从”。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沐恩把信纸折起来,塞进烛火里。火苗舔过纸面,金粉在灰烬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刚把烛台放回原位,门上响起了三下叩门声。
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沐恩的手停在烛台边。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松下来,让嘴角挂上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才开口:“进。”
门闩从外面被拨开——莉娅有钥匙。她端着一盏铜灯走进来,深色裙摆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铜灯放在书桌角,暖黄的光刚好照亮她半边脸。另一半边隐在暗处,只看得见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少爷今晚回来得早。”她说着,顺手把沐恩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灰。“晚宴的炙肉不合胃口?”
“酒太酸。”沐恩往椅子里一坐,翘起腿。“教廷的酒一年比一年差。”
莉娅把外套挂上衣架,动作利落。“可我听回来的马夫说,少爷在宴上碰翻了酒杯,还差点跟圣女殿下起了争执。”她转过身,面对他,铜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少爷以前从不在宴上失态的。”
来了。
沐恩把腿换了个方向翘,手指在扶手上懒懒地敲。“以前是以前。今天那只猫死在我脚边,血溅到鞋上了,你闻闻——”他抬起脚,“——这双鞋我不要了。”
莉娅的目光在他鞋尖上停了一瞬。鞋面干净,没有血。
她没揭穿,只是垂下眼,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教廷那边有动静了。”
沐恩接过纸卷展开。上面是莉娅手写的简报,字迹小而密。他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纨绔神情没变,但指尖收紧了。
“维克托大主教今天晚宴后召见了圣殿侍卫长。”莉娅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菜单。“下令彻查今晚所有接触过圣女酒杯的人。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少爷排在第三。”
沐恩把纸卷放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的。“查到什么了?”
“暂时没有。毒粉很普通,市面上能买到,追不到源头。但维克托大人似乎不打算从毒药本身查。”莉娅顿了一下。“他从‘谁有动机’入手。”
“谁有动机?”沐恩喝了一口冷茶,把翻涌的胃压下去。“那老东西觉得是我?”
“少爷是侯爵嫡子,跟圣女殿下没有私仇,也没有政见冲突。按理说不该怀疑您。”莉娅的声音低下去,“但今晚少爷的举动……太反常了。侍卫长已经调了晚宴的座位图。”
沐恩把茶杯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莉娅。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这张脸他认识——原身的记忆里有。莉娅是六岁被买进侯爵府的,原身父亲从一队要被卖去矿场的平民孩子里挑了她。原身记得她小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眼睛却亮得吓人。
原身不记得的是,莉娅的父母死在矿场里,而那座矿场属于侯爵府。
沐恩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你怕什么?查就查。晚宴上碰翻酒杯的人多了,我又没碰过她的杯子。”
莉娅看着他,没接话。
安静了几息。铜灯里的火苗歪了一下,被不知哪里来的风。
“少爷。”莉娅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您最近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您从不关心谁出城、谁进城。以前您也不会在宴上盯着圣女看那么久。”她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次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拿在手里。“以前您更不会让我查这个。”
沐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上。那纸比刚才的简报厚,边缘有巡逻队的印戳。
“这是什么?”
“城外巡逻记录。”莉娅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边角,没有松开。“少爷前几天让我留意圣女殿下的行程。我查了。三天后,圣女要独自出城执行净化任务,去北郊废弃矿道。那里最近有魔物活动的传闻,教廷派了三个巡逻队提前清场,但记录上——”她点了点纸面上一处被圈出的标记,“——这只巡逻队昨天失联了。”
沐恩看着那个圈。墨迹很新。
“失联?”他重复了一遍。
“三个人,都是教廷的人。最后一次通报是在矿道入口。”莉娅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回到铜灯旁边。她的位置刚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少爷让我查这些,是要做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太平了。沐恩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右手拇指在裙缝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
原身记忆里,莉娅紧张的时候会这样。但她从不在人前紧张。
沐恩往后靠了靠,让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不做什么。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圣女,三天两头往城外跑,教廷也不管管。”他摆了摆手,“行了,东西留下,你下去吧。”
莉娅没动。
“少爷。”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像针尖从布下面顶出来。“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沐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以前的您,晚宴上要是有人冒犯,当场就会让侍卫把人拖出去。以前的您,从不会把毒酒的事揽到自己身上。”她往前走了一步,铜灯的光整个打在她脸上,照出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以前的您,不会救人。”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沐恩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几乎发黑。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试探。只是一片空,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楚。
她知道了。知道多少?知道什么?
沐恩的脊背贴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收拢。他想开口,想用原身那种混不吝的语气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莉娅不是伊莉丝。伊莉丝是圣女,是敌人,他对付得了。莉娅是他唯一能用的情报网,是原身唯一信任的人。而这份信任里埋着刀。
“莉娅。”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我不想死。”
莉娅的睫毛动了一下。
“晚宴上那杯酒,如果圣女喝了,不管查不查得到我,侯爵府都得填命。维克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机会下手的人。”沐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没说谎。但也没说全。
莉娅仰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烛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恩以为她会转身走掉。
然后她退后半步,屈膝行了一个女仆礼,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
“明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顺。“我会继续盯着教廷那边的动静。少爷早点休息。”
她端起铜灯,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少爷。”
“嗯。”
“三天后圣女出城,您如果要做什么,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裙角翻了一下。“毕竟您身边,能用的只有我。”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轻得像猫踩在绒布上。
沐恩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门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巡逻记录。纸上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北郊废弃矿道,三天后,三个失联的教廷巡逻兵。
伊莉丝要一个人去那里。
他想起晚宴上她左手拇指摩挲食指的样子。一下,一下,一下。她查了多久?她到底在查什么?一个圣女,独自往有魔物出没的废弃矿道跑,教廷批准了?还是她瞒着教廷去的?
沐恩把巡逻记录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系统面板在意识里闪了一下,他没看。
他现在能用的牌太少了。莉娅是唯一的情报来源,但她眼底那潭水太深,他看不透。维克托在查他,伊莉丝在怀疑他,三天后那个矿道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伊莉丝死在那里,他的求生点会归零,剧情修正力不会放过他。
他得去。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
沐恩吹熄了桌上的蜡烛。书房沉进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毯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侯爵府的庭院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马厩那边有灯亮着,是莉娅在吩咐马夫给明早的马备鞍。
她已经在准备了。
沐恩放下窗帘。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巡逻记录的折痕,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