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是被莉娅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光像泡了水的绸子，灰蒙蒙地贴在窗棂上。莉娅端着一盏冷茶站在床前，已经穿戴整齐——猎装，短靴，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匕首鞘上沾着泥。
“少爷说三天后要用马。我昨晚查了，马厩里那匹黑鬃的蹄铁松了，换了一匹栗色的。”她把冷茶递过来，“栗色的跑得快，但性子烈，少爷得提前适应。”
沐恩接过茶灌了一口，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咙。他看了莉娅一眼。她今天没戴女仆发箍，长发编成一条辫子甩在背后，耳垂上的小银坠子换成了更不起眼的铜扣。她在为出城做准备，而且做得比他说出口的更充分。
“你昨晚没睡。”沐恩说。
“睡了两个时辰。”莉娅转身去开衣柜，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少爷今天穿这个。侯爵府的徽章太显眼，我让人把领口的刺绣拆了。”
沐恩接过斗篷时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腹上有新鲜的划痕，横七竖八，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他什么都没问。莉娅不说的事，问也白问。
两人从侯爵府后门离开时，天边刚裂开一线白光。莉娅牵马，沐恩步行，沿着府邸后墙的小径往北走。城里的石板路还湿着，早市没开，只有运夜香的马车吱呀驶过，车夫裹着厚毡帽，对两人视而不见。
出城门时，守门的卫兵看了沐恩两眼。莉娅上前一步，递过去一块木牌，低声说了什么，卫兵便挥手放行。沐恩没看清木牌上刻的字，但他记住了莉娅递牌时那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北郊的路比城里烂得多。出了城门三里，石板路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两侧长满齐腰高的枯黄野草。越往北走，草越高，路越窄。远处的矿道入口像山体上一道裂开的黑嘴，嵌在灰褐色的岩壁间，洞口附近的碎石堆上长满暗红色的苔藓。
莉娅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她跳下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车轮印。”她指给沐恩看，“教廷的马车，两辆，往矿道方向去了。轮距和车辙深度都一致，载重不轻。”
沐恩蹲下来。土路上的车辙确实很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按这个天气，最多两个时辰前留下的。两辆马车，往废弃矿道去。教廷的马车，却不走官道。
“还有这个。”莉娅拨开路边一丛草，露出地面上一小块被压平的痕迹，形状规整，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稳稳放在地上过。“有人在这里等过。至少四个人，站了有一阵，脚底的泥都踩实了。”
沐恩站起来，望向矿道方向。洞口离这里大约还有半里路，中间是一段收窄的山谷，两侧岩壁陡峭，只有中间一条路能通行。如果他是刺客，他会选在那里动手。进谷的人无处可退，出口被封死就是瓮中捉鳖。
原著里伊莉丝在这里受了重伤——左肩被暗箭射穿，圣光术被某种禁魔石压制，最后是靠爆发神眷之力才勉强脱身。但等她回到圣殿时，失血过多，休养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教廷以“圣女需静养”为由，把她排除在所有核心决策之外，维克托趁机清洗了三个支持她的低阶祭司。
沐恩记得那段剧情。他在穿越前读到这一段时还觉得作者写得刻意，为了虐而虐。现在他站在这条路上，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才明白什么叫“被剧情摁着头往坑里走”。
“少爷。”莉娅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您确定圣女今天会走这条路？”
“她会的。”
“您怎么——”
“莉娅。”沐恩打断她，“你身上还有多少隐雾粉？”
莉娅顿了一下。隐雾粉是一种低阶魔法道具，能在小范围内干扰视觉和感知，对普通人完全无效，但能让施法者或魔物产生短暂的判断偏差。价格不便宜，侯爵府的库存也不多。
“三份。”莉娅说，“少爷要做什么？”
“够用。”沐恩从内袋里取出巡逻记录，纸已经被他体温焐得发软，“刺客至少四个人，可能有禁魔石或者压制圣光的道具。我不需要打赢他们，我只需要让他们打偏。”
莉娅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沐恩注意到她右手拇指在匕首鞘上蹭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少爷要帮圣女。”她说，不是问句。
“我要让她活着从这条路走出去。”
“为什么？”
沐恩把巡逻记录折好收回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岩壁上方，把矿道入口照得明暗分明。按照原著时间线，伊莉丝的车队应该在一个时辰内到达。他还有时间布置。
“隐雾粉给我两份。你留一份。”他朝谷口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去那边，藏在岩壁拐角后面。等刺客动手之后，如果我没发信号，你就把隐雾粉撒在谷口，封住他们的退路。”
莉娅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里，风从谷口灌过来，吹得她辫梢贴着脸颊。沐恩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
“少爷。”她的声音很平，“您从来没去过北郊。侯爵府的产业也不在这边。您是怎么知道圣女今天会经过这条路的？”
沐恩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去，把莉娅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沐恩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真正聪明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主仆之分就放弃追问为什么。
“我做了功课。”他说。
“什么样的功课，能让您精准到时辰？”
沐恩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系统，不能说原著，不能说穿越。莉娅眼底那潭水深得他看不见底，但他现在需要她的能力，需要她精准的情报和利落的身手。他只能给她一个她能接受的答案。
“晚宴那天，伊莉丝看了我三次。第一次是确认我在不在。第二次是确认我在看谁。第三次——”他顿了一下，“她在确认我知不知道她要走这条路。”
莉娅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故意让我看到的。”沐恩说，“那张巡逻记录，不是她不小心落下的。她想知道我会不会跟过来。”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伊莉丝确实在试探他，但沐恩知道剧情走向靠的是原著信息。他赌莉娅无法验证这个说法，也赌她对伊莉丝的动向同样好奇。
莉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谷口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少爷。”她没有回头，“您让我做的事，我会做。但您记住一件事——我能帮您，也能看穿您。您最好别让我发现您在骗我。”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快而无声，身影很快被岩壁的阴影吞没。
沐恩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了两下。他伸手探进斗篷内袋，指尖碰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昨晚从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东西——侯爵原身收藏的一枚感知干扰符，据说是从黑市上弄来的违禁品，能短时间紊乱周围三丈内的魔力流动。只有一枚，用完就没了。
他攥着布包往谷口走。岩壁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宽，把土路切成了明暗两半。他选了一处岩壁凹陷处蹲下来，这里正对谷口最窄的地方，视线能覆盖整条路，而从他这个角度看出去，路上的人很难注意到岩壁上的暗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了，谷里的温度却没有上升多少。两侧岩壁把风困在狭窄的通道里，呜呜地低鸣。沐恩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他能感觉到石头棱角硌着脊椎，但不敢动。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南面来，节奏均匀，不疾不徐。沐恩从岩壁边缘探出视线，看见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入谷口。车身没有教廷徽记，窗帘拉着，车夫是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神色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岩壁。
马车后面跟着两名骑马的护卫，都佩剑，穿着轻甲。再后面——沐恩的瞳孔缩了一下——还有一辆更小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他看见了伊莉丝的侧脸。
她穿着白色旅行袍，兜帽没戴，金发束成低马尾，左手搭在车窗框上，拇指正一下一下摩挲着食指。
第一辆马车驶过沐恩藏身的岩壁。车夫没有抬头。第二辆马车跟上来，伊莉丝的侧脸从沐恩视线中掠过，距离不到三丈。他能看清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能看清她耳后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就在这时，谷口上方的岩壁上闪了一下。金属反光，来自沐恩三点钟方向，大约五丈高的位置。他眯起眼——一个黑衣人正伏在岩壁凸起处，手中端着一把弩，弩箭的箭头上泛着暗绿色的光。
毒箭。
原著里写的是“暗箭射穿左肩”，但沐恩现在看得很清楚，箭头淬了毒。伊莉丝如果只是被射穿肩膀，不会休养一个月。她是因为中毒才被迫静养。
黑衣人身后还有三个身影，分据不同位置。两个在更低处，手握短刀，另一个在谷口北端——堵退路。
沐恩没有再犹豫。
他从布包里取出感知干扰符，拇指按住符面，往岩石上一贴。符纸无声地亮了，一圈极淡的灰色波纹从符面扩散出去，贴着岩壁蔓延。这东西的效果很微妙——它不制造幻象，也不产生声音，只是让周围三丈内的魔力感知产生细微的紊乱。就像往平静的水面投进一颗石子，涟漪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让水里的鱼突然分不清方向。
谷口上方的弩手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弩，又抬头环顾四周，像是突然不确定自己该瞄准哪里。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半寸。
伊莉丝的马车上，她突然抬起头。
沐恩看见她的目光扫过岩壁，扫过他藏身的方向。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身体已经动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右手在空中一握，一道金色的光从掌心炸开。
弩手的第二箭射出来了，但准头偏了。箭矢擦着伊莉丝的肩膀飞过，钉进马车车厢的木板上。伊莉丝没有躲，她左手在空中一划，金光凝成一面薄薄的盾，挡在马车前方。
“有刺客！”车夫嘶吼着拔剑。
两名护卫已经策马向前冲去。谷口北端的黑衣人刚探出头，就被伊莉丝反手一道圣光术轰在岩石上，碎石飞溅，那人闷哼一声缩了回去。
沐恩贴在岩壁上，看着伊莉丝从马车里跃出。她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白光从她脚下蔓延开来，照亮了整段谷道。两名持刀刺客从岩壁阴影中扑出，刀刃上同样泛着暗绿色。伊莉丝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扣住刺客手腕一拧，骨裂声清脆地传过来。第二个刺客的刀尖已经刺到她后心，但她背后的圣光盾像长了眼睛，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击。
金光炸裂。两个刺客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没了动静。
上方的弩手慌了，连发两箭，一箭射偏，一箭被伊莉丝挥手打落。她仰头看向岩壁，左手一抬，一道光束直直轰在弩手藏身处。岩石崩裂，黑衣人从五丈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土路上，再没动弹。
谷口北端的那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莉娅的隐雾粉已经撒下去了。灰白色的雾气无声地漫开，那人冲进去不到两步就迷失了方向，原地打转。伊莉丝追上去，一掌拍在他后颈，那人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
沐恩贴在岩壁上，后背全是冷汗。他的手指还按在感知干扰符上，符纸已经烧了大半，边缘卷曲发黑。他看见伊莉丝站在谷道中央，白衣上溅了几点暗色的血，金发微乱，胸口起伏着。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岩壁凹陷处扫过。
她在找人。
她的视线在沐恩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就一瞬。沐恩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但伊莉丝没有走过来。她收回目光，转身去查看倒地的刺客，蹲下来翻动其中一人的衣领。
“没有徽记。”她对赶过来的车夫说，“查他们身上有没有标记。”
车夫应了一声。伊莉丝站起来，又往岩壁方向看了一眼。这次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只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重新启动，驶出谷口。
沐恩一直蹲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从岩壁后走出来。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手里的感知干扰符烧成了一片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灰，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剧情节点‘矿道伏击’已改写。求生点+30。当前求生点：30。”
沐恩闭了闭眼。三十点。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至少系统确认了一件事——他做对了。
他沿着岩壁往谷口走，脚步虚浮。莉娅从拐角处走出来，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红。她看见沐恩，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掌心，又看了一眼谷道里留下的血迹和碎石。
“少爷。”她说，“您那个干扰道具，是从哪来的？”
“书房暗格。”
“侯爵老爷的遗物？”
“嗯。”
莉娅把匕首收回鞘里。她走到沐恩面前，站定。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发梢扫过沐恩的手背。
“少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您知道吗，侯爵老爷的暗格我三年前就翻过了。里面只有地契和借条，没有魔法道具。”
沐恩的手指僵了一下。
莉娅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您今天用的那个东西，还有您对刺客数量的判断，对圣女路线的预判——这些都不是一个纨绔少爷该有的本事。我跟着您六年了，您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沐恩张了张嘴。
“我不问您从哪来的。”莉娅抬手把辫子拢到耳后，露出那枚不起眼的铜扣耳坠，“但您得记住我刚才在谷口说的话——我能帮您，也能看穿您。”
她转身往马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圣女刚才在谷口看了这边一眼。她没看见您，但她知道有人在帮她。”
沐恩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他抬头看向谷口方向，伊莉丝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有扬起的尘土还在半空中慢慢沉降。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闪了一下。求生点：30。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隐藏盟友”状态：已触发。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莉娅的疑问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伊莉丝的怀疑像另一根。他两边都瞒不住太久。
但他活下来了。她也活下来了。
沐恩松开拳头，往马的方向走去。栗色的马在莉娅手里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沐恩翻身上马时，远处的矿道入口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黑影，像一根手指指向南方。
指向圣殿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