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恩回到侯爵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在书房里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管家就敲门进来了。老管家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封盖了教廷火漆的信。
“少爷,圣裁庭送来的。”
沐恩接过信。火漆上的纹章是维克托大主教的私人徽记——一把倒悬的剑穿过天平。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明日午时,圣殿侧厅,质询晚宴毒酒一事。落款下方没有敬语,没有客套,只补了一行小字:请独自前来。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对着烛火照了照,没有隐形墨水,没有夹层。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亮了一下。
【主线事件触发:教廷质询。关键人物:维克托·冯·海因里希,圣裁官阶。注意:此人为剧情修正者之一,拥有圣光审问权限。】
沐恩盯着“剧情修正者”四个字,手心微微发潮。修正者——这个词比“敌人”更让他脊背发凉。敌人有立场,有动机,有可以预判的逻辑。修正者的唯一逻辑就是让剧情回到正轨,而正轨的尽头是他被伊莉丝一剑穿心。
“少爷?”管家还在门口站着,“要备车吗?”
“备。”沐恩把信折好,语气和平时一样散漫,“大主教请喝茶,总不能走着去。”
管家退下后,沐恩闭上眼,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原著剧情。这场质询在书里只占了两行字——“沐恩被维克托传唤,未发现异常,放归。”两行字。因为原著里的沐恩确实下了毒,也确实蠢到被当场抓住把柄,维克托根本不需要圣光审问就能定他的罪。
但现在不一样。毒酒被换了,伊莉丝没喝,刺客半路截杀,所有剧情线都偏了。维克托传唤他,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确认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变量”。
系统又弹了一行提示。
【求生任务:通过圣光审问而不暴露穿越者身份。奖励:求生点+50,新技能解锁。失败惩罚:身份暴露,触发天罚,爆体而亡。】
沐恩深吸一口气。爆体而亡——四个字写得轻描淡写,但他毫不怀疑系统的执行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远处圣殿方向亮着的灯火,那些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需要莉娅的情报。
二
莉娅来得很快。
她端着一壶热茶进门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白天在矿道口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但沐恩注意到她把茶放在桌上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到门外,而是站在书桌侧面,双手交叠在身前,等他开口。
“维克托明天要见我。”沐恩说。
“我知道。信使进城时我就收到消息了。”莉娅顿了一下,“圣裁庭的质询分两种。一种是普通问话,在正殿,有书记官记录。另一种是圣光审问,在侧厅,只有大主教和受审者两人。”
“信上写的是侧厅。”
莉娅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就是圣光审问。少爷知道圣光审问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
“圣光会照出一切被邪神污染的东西。”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包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沐恩端起茶杯的手没有抖,但他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遍。不,是骂了三遍。
“有什么办法能骗过圣光?”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圣光检测的是灵魂的‘质地’。普通人的灵魂是一池水,圣光一照就透亮。被邪神污染的灵魂里有黑色的絮状物,圣光一照就会沸腾。但如果灵魂本身就有……异常,但异常又不在圣光的检测范围内——”
“说人话。”
“少爷的灵魂如果是干净的,只是颜色不对,那圣光只会显示‘异常但非污染’。”莉娅看着他,“维克托会怎么判断,取决于他想不想把你当成敌人。”
沐恩放下茶杯。他听懂了。圣光审问的结果有一半取决于维克托的主观判断,而维克托是剧情修正者——他早就想把自己当成敌人。
“还有一件事。”莉娅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缪尔少爷托人递来的。他说明天午时会在圣殿附近的酒馆等您,如果您能出来的话。”
沐恩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老地方,有要事。
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进铜盘。“塞缪尔知道维克托找我?”
“他只知道教廷传唤了您。具体原因不清楚。”
“那就让他等着。”沐恩站起身,“明天先过维克托这一关。”
莉娅没有动。“少爷。”
“嗯?”
“您刚才说‘过’。”她的目光落在沐恩脸上,像在辨认什么,“您以前从不说‘过’这种词。您以前只会说‘打发’、‘应付’、‘糊弄’。”
沐恩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他转过身,用最纨绔的语气笑了一声:“明天要见大主教,总得换个说法。莉娅,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连我用什么词都记。”
莉娅没有接话。她行了个礼,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沐恩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坐到椅子上。系统面板上,“隐藏盟友”状态旁边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信任度波动中。当前信任值:72%。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三
第二天午时,圣殿侧厅。
沐恩被一名穿灰袍的执事引进门时,维克托正坐在长桌后面翻一本羊皮卷。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沐恩时,像两枚钉子钉过来。
“侯爵少爷。”维克托合上羊皮卷,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请坐。”
沐恩坐下,姿态放松,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了半宿的结果——原著里沐恩在维克托面前永远是一副有恃无恐的蠢样子,他不能演得太聪明。
“大主教找我来,是为了晚宴的事?”
“是。”维克托把羊皮卷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毒酒的事。圣女没喝,刺客死了,线索断了。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毒药是从您的席位方向送过去的。”
沐恩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的席位?大主教,那晚我连酒杯都没碰过。您要是不信,可以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维克托微微偏头,“您左手边坐着的是谁?”
“呃……”沐恩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是财政大臣的次子?不对,他那天没来。那就是……我不太记得了,那天人太多。”
维克托没有追问。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沐恩面前。沐恩这才注意到侧厅的墙壁上嵌着一圈圣光石,淡金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侯爵少爷,按规矩,凡涉及圣殿安全的质询,都要经过圣光验证。”维克托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白光,“不痛,只是照一照。您不介意吧?”
沐恩站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犹豫,犹豫本身就是破绽。“大主教请便。”
维克托的手掌按在他额头上。
白光涌入意识的瞬间,沐恩感觉整个世界被翻了个面。他看见自己的记忆像书页一样哗哗翻动——前世的电脑屏幕、穿越后的第一口呼吸、矿道里刺客的刀光、莉娅在风里说的话。然后白光开始往深处探,像一根手指在翻找抽屉的最底层。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剧烈闪烁。
【警告:圣光深入扫描中。启动伪装协议。记忆表层已覆盖,深层记忆加密中。注意:伪装协议只能维持十五息,之后圣光将触及核心记忆。】
十五息。沐恩在心里默数。
维克托的眉头皱了起来。白光在他掌心抖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有意思。”维克托低声说,“你的灵魂里有东西。”
沐恩的心沉下去。
“但不是邪神污染。”维克托收回手,白光熄灭。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沐恩,眼神和之前不同了——不再是审视罪犯的冷厉,而是学者看见标本时的专注。“您的灵魂质地很……独特。像是一块石头里嵌了另一块石头。外层的石头是您的,内层的石头不是。”
沐恩的嗓子发干,但他笑了一声。“大主教说笑了。我从小在侯爵府长大,灵魂还能是哪来的?”
“谁知道呢。”维克托回到桌后坐下,翻开羊皮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毒酒的事查清楚了,与您无关。您可以走了。”
沐恩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边时,维克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侯爵少爷。”
他停住。
“您很有趣。”维克托没有抬头,手指在羊皮卷上缓缓划过一行字,“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灵魂了。希望下次见面时,您还是这么有趣。”
沐恩推开门,走进走廊。阳光从圣殿的高窗里斜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圣殿大门的那一刻,系统面板在意识里炸开。
【质询事件完成。求生点+50,当前求生点:80。新技能解锁:危机预感(被动)。】
【警告:维克托·冯·海因里希已标记你为“待观察变量”。该人物为剧情修正者,拥有主动清除权限。】
【额外提示:维克托的圣光扫描未能识别系统存在,但检测到灵魂异常。系统判断:维克托将在后续剧情中优先处理你的“异常”。】
沐恩站在圣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很好,白鸽在石板地上啄食,卖花的小贩在叫卖,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正常。
但他在发抖。
维克托那句“您很有趣”像一根冰针扎在后颈上。系统说得没错——维克托已经盯上他了,不是因为毒酒,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他灵魂里的那层“异常”。一个剧情修正者发现了变量,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清除。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莉娅的疑问、伊莉丝的怀疑、维克托的标记——三根刺,一根比一根深。
系统面板又弹出一行小字:塞缪尔在酒馆等候。是否前往?
沐恩松开拳头,走下台阶。他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在原著里是被伊莉丝亲手处决的“背叛者”。
他拐进广场旁边的小巷时,回头看了一眼圣殿的尖顶。尖顶上的圣光石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走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