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设在塞缪尔名下的一处别院,名义上是庆祝他刚从北境归来。沐恩踏进大厅时,水晶灯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满厅的贵族举着酒杯寒暄,香槟色的裙摆和镀金肩章在人群里交错,像一堆精心摆放的棋子。
他端起一杯酒,没喝,只是用它挡在胸前,充当一道屏障。系统界面在意识边缘安静地悬着,没有新提示。自从圣殿那次质询之后,它已经沉默了大半天,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沐恩。”
他转身。塞缪尔穿过人群走过来,一身深蓝色礼服,金发用缎带束在脑后,笑得随意,步子却比常人快半拍。沐恩的记忆里立刻浮出关于这个人的画面——第二公国的继承人,原身少年时期在宫廷学院里唯一的酒友。两人一起翻过墙、赌过钱、被导师罚抄过三遍《圣典》。
“你来得可真晚。”塞缪尔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像是确认他还活着,“我听说了圣殿的事。你被叫去问话了?”
“例行公事。”沐恩耸了耸肩,摆出一副纨绔该有的漫不经心,“毒酒又不是我递的,能问出什么来。”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没人会注意,但沐恩捕捉到了——里面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旧友之间才会有的担忧。
“跟我来。”塞缪尔压低声音,偏头朝大厅侧面的走廊示意,“阳台那边清净,我有话跟你说。”
沐恩跟着他穿过人群。途中两个贵族朝他举杯,他回以标准的敷衍笑容。塞缪尔推开一扇落地窗,夜风裹着花园里的玫瑰香涌进来。阳台不大,石栏杆上爬着藤蔓,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塞缪尔关上门,隔断了厅里的嘈杂。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光线散漫地落下来。
“你在圣殿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他问。
“我说了,例行——”
“别跟我来这套。”塞缪尔转过头,目光比刚才认真得多,“沐恩,我认识你十几年。你以前从不会在维克托面前服软,这次却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沐恩沉默了一瞬。塞缪尔观察得比他预想的细。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一个太了解原身的人,更容易发现壳子里换了灵魂。
“维克托不好对付。”他含糊地说。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我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个。”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你知道我这次去北境,名义上是巡视领地,实际上做了什么吗?”
沐恩摇头。
“我在那里建了一条渠道。”塞缪尔的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专门用来运送修炼资源和功法,给那些没有贵族身份的平民。北境边境监管松,教廷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沐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原著里没有这个细节。或者说,原著里塞缪尔的“背叛者”罪名直到最后才揭晓,此前所有的铺垫都被藏在暗线里。他只知道结局——伊莉丝亲手处决塞缪尔,罪名是资助平民修炼、意图颠覆教廷对魔力的垄断。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
“我没疯。”塞缪尔的声音很平,但眼睛亮得异常,“你应该也清楚,魔力修炼被贵族和教廷垄断了几百年。平民连入门功法都接触不到。天赋再好的人,一辈子也只能在底层做苦力。这公平吗?”
“公不公平关你什么事?”沐恩让自己的语气带上几分嘲讽,“你是第二公国的继承人,掺和这种事,被教廷盯上了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盟友。”塞缪尔直视他,“沐恩,你在侯爵府里有资源、有人脉,而且你父亲和教廷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
塞缪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沐恩往后退了一步,扯出一个纨绔子弟惯有的轻慢笑容。“塞缪尔,我劝你也别干这种事。平民修炼?那帮人连饭都吃不饱,你给他们功法,他们能念你的好?到时候出了乱子,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你。”
他说得很刻薄,刻薄到连自己都觉得刺耳。但这是必要的。塞缪尔现在越失望,后续的牵连就越少。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在乎这个人的死活。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把藤蔓吹得沙沙响,底下的花园里传来几声虫鸣。
“你变了。”他最后说。
声音不重,但砸在沐恩胸口上分量十足。
“以前的你虽然混账,但分得清对错。现在你连装都懒得装了。”
塞缪尔没有等他回答。他推开落地窗,走回大厅。灯光和喧闹从门缝里涌出来,又随着门的合拢被切断。阳台上重新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城市灯火。
沐恩靠在栏杆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段原著的画面又浮上来。不是文字,更像是身临其境的记忆碎片——圣殿广场,白鸽惊飞,伊莉丝站在台阶顶端,手中圣光凝聚成剑。塞缪尔跪在她面前,背后是教廷的审判官。罪名宣读完毕,圣剑落下。
画面消失。沐恩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颤抖压下去。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亮起来。
【支线任务发布:阻止塞缪尔·冯·艾森贝格被处决。任务性质:命运改写。奖励:求生点+50。失败惩罚:塞缪尔死亡,天命剧情线完整度+15%,最终决战难度提升。】
【备注:该人物为原著关键节点“背叛者的陨落”核心角色。若节点未改写,其死亡将触发连锁剧情——伊莉丝·圣光眷者的“审判者”身份固化,对你最终结局产生不可逆影响。】
沐恩盯着“不可逆”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在伊莉丝的杀局里活下来。毒酒、质询、维克托的标记——每一件事都围绕着他和伊莉丝之间的那条线。但系统现在告诉他,这条线不是只有两个端点。塞缪尔的死会改变伊莉丝,会让她更深地嵌进“审判者”那个身份里。而那个身份,最终会举剑站在他面前。
他没法只盯着自己脚下了。这张棋盘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阳台下方的花园里,一道人影从灌木丛后闪出来,沿着小径快步朝院墙走去。沐恩认出那人的身形——塞缪尔的侍从,白天在别院门口见过。侍从翻过院墙消失了,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
运送修炼资源的渠道。北境边境。
沐恩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塞缪尔已经铺开了网,而且不止在北境。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走得更远,也离那把圣光剑更近。
他必须做点什么。但怎么做?
直接加入塞缪尔的计划?不行。他身边有莉娅,莉娅的眼睛太利。而且一旦和塞缪尔走得太近,伊莉丝会注意到——原著里她就是从塞缪尔的社交圈开始查的。
暗中破坏教廷的监控?他现在连维克托的眼线都躲不过。
最好的办法,是让塞缪尔以为自己被拒绝了,但暗中替他堵住那些会暴露渠道的漏洞。让“背叛者”的罪名永远凑不齐证据。
沐恩直起身,拉了拉礼服前襟。他得回到大厅里去,继续扮演那个刚拒绝了旧友提议的冷漠贵族。塞缪尔现在大概在某个角落里生闷气,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戏演得足够真。
他推开落地窗时,系统又弹出一行小字。
【求生点:80。距离解锁下一级被动技能还需20点。建议宿主优先完成支线任务。】
沐恩没理会最后那句建议。他走进大厅,灯光和喧闹重新包围了他。远处,塞缪尔正端着酒杯和一位子爵夫人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塞缪尔移开了视线。
沐恩端起一杯新酒,走到大厅另一头,和几个认识的贵族寒暄起来。他笑得很自然,说话很轻浮,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塞缪尔的处决日期在原著里是三个月后。三个月,够他做很多事,也够他把很多事搞砸。
夜还长,酒会还没散。但他已经不想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