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作者:Jacobin 更新时间:2026/10/4 20:52:26 字数:5561

猪猪把那封信揣进怀里的时候,手还在抖。三十枚银币,老大赏的,白花花的,在布袋里叮当乱响,每响一声,他的心就蹦一下。他从夜宫后门蹿出来,一头扎进街上,跑了两步,又放慢下来——财不外露,这是老大教他的第一课。他学着那些商队伙计提货的样儿,把布袋系在腰上,外头用围裙盖住,不紧不慢地往东街走。

夜宫在锦瓷镇东北角,离内城最远,这一带全是码头扛包的、货栈看夜的、各国来做小买卖的,天擦黑,街面上反倒更热闹。卖炊饼的支着油灯,灯芯浸在猪油里,烧得滋滋响;两个康斯坦丁货郎用半生不熟的朔话跟一个挑担的讨价还价,吵得脖子通红;巷口的铁匠铺还没收工,风箱呼哧呼哧,火星子从门帘后头一阵阵地喷出来。猪猪在人群里挤着,心里盘算:三十枚,给巡防队的兄弟留两坛杏花酿,剩下的,得托个可靠的人把信送进内城。他自己不能去,总兵府的门禁他进不去。

正盘算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他眼里。

街对面,那个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半兽人丫头,正蹲在夜宫斜对过的墙根下,抱着一块黑乎乎的硬面包,吭哧吭哧地啃。那面包黑得发亮,比夜宫后厨烧火的煤炭还黑,八成掺了木屑,不然她嘴里那咀嚼声不会脆得跟嚼砂子似的。啃一口,脖子梗一下,再啃一口。

猪猪心里顿时别扭起来。这丫头,梓欣,薛总兵的贴身秘书,生得那叫一个水灵:二十来岁,肤光胜雪,眉眼如画,一头橙黄的毛发,耳朵尾巴比一般兽人都灵,活像身上多长了一条命。五官是照着画师的意思长的,一双大眼睛毛茸茸的睫毛,鼻子嘴都秀气得不像话。搁别处,这样的货色,要么是哪个兽人酋长帐里的心肝,要么是哪个贵人堂上的玩物,穿金戴银,仆从成群。可她这会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补丁摞补丁,蹲在墙根啃煤球,配菜?不存在的。

“什么事,肥猪?站我旁边那么久?”梓欣察觉了猪猪的目光,手一翻,那半块黑面包眨眼进了怀里,快得跟变戏法似的。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可惜嘴上还沾着两粒黑渣,煞是滑稽。

“狐狸,你搁这儿干啥呢?罗老大的摊子开张还有一阵,这会儿可没汤给你喝。”猪猪瓮声瓮气地说。

“那个讨厌鬼来了,我才不要在有她的地方待着呢!”梓欣说着,眼角还是没忍住,往自己怀里那块面包瞟了一眼。

“您就别端着了。真要揭不开锅,薛总兵的救济站一天管一顿晌午饭,罗老大这儿也不差你那口汤,大大方方盛就是了,何必花几分钱买两个硬馍?”猪猪咧开嘴,獠牙在夜色里白得晃眼,话里带着点刻薄。

“说什么呢!我可不是那些混吃等死的贫民!不过是最近手头紧点罢了!”梓欣急了,尾巴都炸了起来,毛蓬蓬的,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紧紧紧,就没见你不紧过。”猪猪哼了一声。他想起头一回见这丫头的场面。那会儿她刚被招进总兵府,满城都以为薛总兵是瞧上了她的模样。半城的人都去捧场,连翰林院那位不爱热闹的大学者西逹林都露了面,商会的老爷们排着队给她塞帖子,都盘算着跟“总兵的枕边人”结个善缘。结果呢?一年下来,全城人都看明白了:薛总兵真的只是找了个侍从。这狐狸过的日子,还不如他猪猪——他好歹在夜宫有口热的,这丫头连口热汤都得蹲门口等施舍。那些睡桥洞的混子武师,隔三差五还能在夜宫排开几文钱,要两个好菜半坛酒,喝个痛快。她呢?她说到底,是给家里那个吞金兽拖累的。

“行行行,当我没说。”猪猪摆摆手,从怀里把信掏出来,又把布袋解下,“罗老大托我把这信送进内城给薛总兵。既然正巧撞见你,就劳你捎一趟。这是二十五块银元。”他顿了顿,把已经抽走五块的布袋递过去,眼睛却盯着她的脸,“你拿好,别弄丢了。”

“你放心,这事我准办妥。我是总兵大人的贴身侍卫,分内的事。”梓欣接过信封和布袋,手指头在袋口一捏,脸上那股子兴奋盖都盖不住,偏还要拿腔拿调地端着。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过身,撒腿就往内城方向跑,跑得那叫一个快,尾巴在身后飘成一道橙黄的影。

“哎——你跑啥!路上当心!”猪猪扯着嗓子喊,那影子早拐进巷子没影了。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从内城方向碾过来。得亏猪猪闪得快,身子一歪,贴到了墙根上——一辆奢华的马车擦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车轮卷起的泥点溅了他半身。那马车四匹马拉的,车帷是云锦,车角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前后簇拥着七八名骑士,清一色朔帝国制式布面甲,腰里挎刀,马背上的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哎呦!没长眼啊!”猪猪捂着胸口,刚骂了半句,当头一名骑士已经拨转马头,踱到他跟前。

“那个猪畜生,问你呢!谁是这里的老板?”那骑士提着马鞭,鞭梢在猪猪脸前晃了晃,居高临下,声音从铁盔的缝隙里闷闷地漏出来。

猪猪的脖子一缩。他认得那旗帜——朔帝国的旗。这帮人他惹不起。他往后退了两步,赔着小心:“几位爷,您找我们罗老大?敢问是哪个罗老大……”

“问你话,那个罗老大在哪!快说!”骑士不耐,鞭子已经扬了起来。

猪猪吓得一闭眼。风声嗖地到了耳边。

可预想中的火辣没落下来。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了。他睁眼一看,那根马鞭只剩了半截,鞭梢飞出去,落在街心,被马蹄踩进泥里。

“这位小姐。”一个粗犷的嗓子在斜刺里响起来,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嘈杂,“我们没冒犯过您,也没冒犯过您的家臣吧。在咱店门口,拿鞭子抽我们的人,这不合您们的礼数,也不合我们的江湖规矩。”

罗雅臣。他还系着那条油污斑斑的围裙,右手提着一柄刀,刀身泛着绯红的光,那是把见过不少血的家伙。他的左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揉完的面团。

“你就是罗雅臣?”马车的帷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女子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华丽、环佩叮当的女子踩着踏板下来。她皱着眉,环顾了一圈这条油腻的街,目光在罗雅臣的围裙上停了停,到底还是屈膝行了个礼:“女子雨汐。您可以把刀,从我家丁的脖子上拿开了吗?”

罗雅臣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那骑士的颈边,离喉咙不到一寸。那骑士僵在马上,铁盔下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好说。”罗雅臣手腕一抖,刀划了道红弧,插回刀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把刀递给猪猪,让他捧着,又回头朝雨汐拱了拱手,脸上没半点惧色,“不知雨汐姑娘,这么大张旗鼓地,是来问什么罪?”

六

鸽者的思绪,总会在后来的日子里,不由自主地飘回这半个时辰。要是没有那封红信,后来的事,大约全不是这个模样。

梓欣是一路小跑着进的总兵府。跑进二门,她才放慢步子,把乱了的头发抿了抿,又把尾巴上的灰掸了掸,这才上到三层,在总兵办公室的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薛牧之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信的眼神锐利得很。那信纸不用细看,光看那镶着金边的纸,就知道出自谁手——满天下,只有那位雨大小姐用金边信纸写信。梓欣垂手站在门口,等着。她知道这时候插嘴,跟往磨盘里伸手没两样。

“什么事?”薛牧之抬起眼,那目光刀一样钉过来。梓欣浑身一激灵,那两条腿差点软了。跟了这位大人这么久,她最怕的,还是这双眼睛——白多黑少,空茫茫的,可一盯上你,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总、总兵大人,罗雅臣先生托小的送信给您。红信封的。”她低着头,双手把信呈上去,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嗯。”薛牧之接过去,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看完,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信封里摸出几枚银币,掂了掂,扬手扔给梓欣,“下次要拿,就一起拿完。信里说三十块银元,你和那头猪拿了二十七块,就给我留三块。算什么?”

梓欣接过银币,脸色唰地白了。三块。那三个银元在她手心里滚烫滚烫的,烫得她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耳朵耷拉着,尾巴贴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完了。这回是真的要清算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模模糊糊地想:罗老板应该会拦着孙副总,替她照看家里那个小的……至于自己,怕是连封遗书都来不及留。

悔啊。恨啊。就怪来总兵府的路上,她撞见那支矮人和朔人搭伙的商队,在街角摆摊,低价甩卖机械零件、修理工具、保养油膏和润滑剂。就怪她想起家里那个小机器人这几天又开始卡壳了——那个吞金兽,吃的哪里是饭,那是齿轮、是机油、是她的命。她本来只想从信封里贪八枚,可一看到那摊子上的齿轮标价,心里那杆秤就翻了,贪八枚改成了贪二十二枚。

“起来起来。”薛牧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股子无可奈何,“每次都来这一出,我又不是要摘你脑袋。少耍你那点小聪明,知道什么人在什么事上可以耍,什么事上耍不得,就行。只要不碰公事,我懒得管你。罗雅臣那家伙留这钱,本意也是接济你们这些揭不开锅的。倒是有一样——你在孙留茫面前,可得把尾巴夹紧了。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栽他手里,我可就得出大血了。”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大人英明!总兵大人万岁!”梓欣一听没自己什么事,噌地从地上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甩成了风车,嘴里的话不过脑子地往外倒,把眼前这个害她穷得啃煤球的“罪魁祸首”夸成了一朵花。

可薛牧之已经没心思听她聒噪了。罗雅臣那封信,白纸黑字,写的是夜宫今日死了个人。学者澍浟,吞苹果,噎死的。信尾,罗雅臣的笔锋比往常重了三分,字都写透了纸背:“此人死状离奇,死前亢奋非常,状若服了什么东西。望总兵留意。”

薛牧之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双死鱼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收起来,收成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他下意识地从锡盒里摸薄荷叶,摸了个空。盒子里只剩几片碎叶子。他的手停在盒沿上,指节泛白。

“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梓欣差点没听清,“让你和孙留茫交代的抚恤金,你去了吗?”

“还、还没有。孙副总不在办公室。小的准备待会儿再跑一趟。”梓欣小心翼翼地答。

“嗯。这是枪药骑士奶油的生平,你一并交给他。让他好生办,别出岔子。”薛牧之从案上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去。梓欣双手接过,鞠了个躬,逃也似的退出了这间办公室。办公室里那股子薄荷混着硝石的气味,呛得她直反胃;更要命的是总兵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她半天喘不过气。

临出门,她还是没忍住,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案头。几张不同材质的信纸摊在那儿,都被红笔圈了又圈,划了又划,像几具被解剖的尸首。

门关上了。薛牧之重新拿起那几样东西:孙留茫的治安呈报,黄终瞿的驿传密函,罗雅臣的红封急信。三样东西并排摊在灯下。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花都结了两回。

枪药骑士,奶油。法兰克斯人,雇佣兵,从几万人的围剿里逃出来过的狠角色。死了。死因:拿火药往伤口上抹,点火止血,伤口感染,不治。笑话一样。

学者澍浟。他的旧相识。疯了半辈子的人,跟他当街对骂过,骂他是“封建余孽的看门犬”。死了。死因:当众吞下一整个苹果,把自己噎死。笑话一样。

两桩笑话,一城之隔,同一天。

薛牧之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那两孔死水,忽然像是塌陷下去,把灯影、把案几、把整间屋子的光,都一点一点吸了进去。

奶油是罗雅臣仓里出去的火药。澍浟死前的亢奋,无酒而狂。城东的夜宫,城西的营房,城南的驿馆,城北的沙湖——四个点,在他脑子里慢慢连成了一张网。而网的尽头,悬着一个他暂时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股没来由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少有地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川话。

“龟儿子的。”

良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红色信纸,提笔,落字。

“致夜宫之主、锦瓷镇副总兵兼财政主管、邮驿主管:近日,某麾下私兵枪药骑士,因误治创口,烧伤溃烂,已于今日病殁。同日,东城夜宫生出事端,学者澍浟因失智吞物,窒息身亡。二人身份之殊,死法之奇,令人难安。澍浟虽与某已生嫌隙,到底旧交一场,其人疯癫偏执,却不该死于此事;枪药骑士出身行伍,九死一生之人,求生之能远胜常人,更不该死于此法。恕某愚见,此二人之死,必有勾连,绝非无妄之灾。若不早查,恐生大乱。今日事杂,愧不能分身,敢请三位,晚亥时六刻,府中一叙。静候。落款:锦瓷镇总兵,塞拉茨城主薛牧之。”

写完,他取了只同色的红信封,把信纸折好塞入,用刻着自己名字的金漆火印封口。又拎起信,对着灯照了照,确认没别的遗漏,才打了个响指。

墙角的一团阴影动了一下。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暗处滑出来,站到了灯下。那是个约德尔人,矮人族里最袖珍的一支,全身罩着件不合身的轻甲,头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

“把这封信,送到孙留茫、邮驿总管、还有夜宫的罗雅臣手里。”薛牧之把信递过去,语气难得地和缓下来,“记住,是那个看着像下人、像厨子的罗雅臣。别再送错人了。”

“抱歉主人。”约德尔人把信揣进甲缝里,敬了个礼,嗓音透过厚盔,闷得嗡嗡响,朔话里还夹着浓重的口音,“只是那个人,实在不像个老板。小的一定送到。”

“不是每个老板都跟那个暴发户似的,穿金戴银,还套一身绸。”薛牧之伸手,隔着盔揉了揉他的头,“去吧,路上当心。”

那约德尔人一点头,人已经不见了。灯焰只晃了一下,像是有阵风经过。

薛牧之坐回椅子里。按理说,事情到这儿,可以告一段落了。

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滚了进来,滚到一半,被角落里飞出的一个矮小身影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脑袋咚地磕在青砖上。

“别伤他。”薛牧之站起身,“自己人。”

猪猪趴在地上,龇牙咧嘴,怀里的信件散了一地。那个约德尔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没入墙角。

“怎么是你,猪猪。你们老大呢?”薛牧之把飘到案头的信捡起来,拆开。

“大、大人!”猪猪一骨碌爬起来,单膝跪地,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学足了戏文里的腔调,“我是老大加急派来送资料的!很重要的资料!罗老大说了,很急很急,晚上就要用!”

“我没问你来干什么。”薛牧之叹了口气,拿手指揉了揉眉心,“我问你,你家老大呢?”

“哦!老大!”猪猪挠了挠后脑勺,“老大他……被那个贵族女人给绊住脚了!他正教那女人和面,做馍馍呢!”

薛牧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信,信是罗雅臣的笔迹,写的却是另一码事。信不长,可纸上每一行字,都让他眉心一跳。异端。狂信徒。城外。人数。这几个词在纸面上滚成一片,滚得他后槽牙发紧。

“去。”他把信拍在案上,对猪猪挥了挥手,“把你们家主子给我叫来。就说我有事,要当面跟他谈。尽快。”

“是!”猪猪答应得响亮,起身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大人,那……教馍馍的事……”

“教他的。”薛牧之已经背过身去,“馍馍都教上了,还怕他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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