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的定夺

作者:Jacobin 更新时间:2026/10/4 20:53:03 字数:8417

亥时刚过,总兵府三层那间屋子里,起了烟。

薛牧之靠在窗边的软椅里,面前摆着一架透明水晶的水烟壶。这是夜宫上一位主人留下的“遗物”,按罗雅臣的话说,死人用过的东西,透亮,看烟看水,不藏脏。壶里已经填好了薄荷叶和烟丝。他含着烟嘴,慢慢吸了一口,烟咕噜噜地滚过水,凉丝丝地进肺,再吐出来,白茫茫一片,把他半张脸都罩住了。嚼了一天的薄荷,到底不如这一口来得实在。

烟散开的时候,软椅对面的沙发上,多了个人。

紫色的礼服,坐姿端正,膝上不知什么时候盘了一只蓝黑色的肥猫。那猫闭着眼,任她一下一下地捋着脊背,尾巴偶尔抽动一下。

薛牧之眼皮都没抬,只从烟里笑了一声:“大忙人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你养的那只胖猫,久违地逮着老鼠了,特意来跟我分说分说?”

“总兵大人忙成这样,还有力气说笑。”卡伦也笑,笑声轻得像烟,“不过老鼠嘛,我今儿倒真碰见一只。”

“哦?”薛牧之放下烟嘴,身子坐直了些,“说来听听。”

“你那位疯狂的追求者。独一无二的精灵圣女,玛露希尔·爱丽丝——朔名燕赵血的。今天和我偶遇了。”

薛牧之刚松弛下去的肩膀,又绷了起来:“她?!”

“放心。至少这一阵子,她没工夫打你的主意。”卡伦的手在肥猫的背上一遍遍地捋,那猫呼噜声震天。

“那她在忙什么?”薛牧之问,语气里有种认命似的无奈。

“和她的同行火并。”卡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搁在桌上。瓶里的液体泛着暗蓝的电光,一星半点地流窜,像困在琥珀里的雷。“给你的。会用上。”

“这是……”薛牧之伸手去拿那瓶子,指尖还没碰到,门就被人推开了。

孙留茫大踏步进来的时候,沙发已经空了。只有那只肥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窗台上,蓝黑色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块煤。薛牧之低头看桌,那个小瓶还在,凉冰冰的。

“哟,一个人搁这儿吞云吐雾呢。”孙留茫反手带上门,也不客气,拉过把凳子,在薛牧之对面坐下,顺手就从烟盒里捏烟丝。他嘴里的象牙烟斗早空了,烟丝压进去,压实了,又从桌上抄起点火的家伙,自己点着了,跟薛牧之对抽起来。满屋子熟悉的烟味,谁都不说话,也挺好。

“今儿怎么是你先到?”薛牧之先开了口。

“咱们夜宫的大老板,那是大忙人。”孙留茫咂着烟,一口一口,跟吃似的,“东城小半人的饭食都打他那儿出,还经营着你不让我查、我也压根查不着的买卖。来晚,再正常不过。”他朝烟盒努努嘴,“你那烟,再给点。”

“拿就是了……”薛牧之把烟盒推过去,“流氓,奶油的事,安排妥了?”

“别老流氓流氓的喊。”孙留茫皱着眉,“法兰克斯人起的外号,难听死了。埋了,该给的钱也给了。我办事,你放心。”

“他死得可惜。”薛牧之把烟嘴磕了磕,“可我担心的不单是他。还有他那些仇家。这消息要是传岔了,咱们要面对的,可就是几万个红了眼的雇佣兵。”

“既来之,则安之。”孙留茫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又重新点上,“他们来不来,怎么来,都是后话。大不了再打一场。当年没怕过,如今还能怕了?”

“得,叫你来不是发愁八字没一撇的事的。”薛牧之掏出旧怀表看了一眼,起身去开柜子,从里头摸出一只水晶瓶,瓶里是清亮的酒液,“老罗他们快到了。整一杯?”

“你前脚跟那雨家小姐哭穷,说没好酒,后脚就掏出这个?”孙留茫乐了。

“这是咱们夜宫之主,塞拉茨地下之王,菲利克斯·罗雅臣,托商人弄来的他老家的酒。”薛牧之排出四只水晶杯,杯壁在灯下流光溢彩,“来点?”

“拉倒吧。那是他老家的烧酒,我们老家的是黄酒。这玩意,怕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看他腰上那柄御守、屋里那套盔甲,特意孝敬的清酒。”孙留茫嘴上嫌弃,手已经伸了过去,接过一杯,仰脖就是一口。那股子辣劲儿从喉咙烧到胃底,他嘶了一声,眼睛都眯起来,“得,还是这玩意劲大。有辣椒冇?整点搁里头。”

“开门开门!我没火!你们谁有火!”门口响起一阵拍门声,混着骂骂咧咧,“黄终瞿这个扑街一路上净顾着吸他的鼻烟,我抽不惯那个味!”

孙留茫去开了门。罗雅臣和黄终瞿一前一后进来。罗雅臣的脸拉得老长,黄终瞿却是一副刚吸足了鼻烟的舒坦模样,鼻子红通通的,边走边打喷嚏。

“看见没,咱们黄船长,一路吸了半两鼻烟,把老罗馋得没火抽。”薛牧之笑着递上火柴。

罗雅臣接过火柴,划燃,把草纸卷的烟点着,狠狠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带着火气。黄终瞿在一旁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那个画了内画的玛瑙鼻烟壶,倒出少许在拇指背上,堵住一个鼻孔,猛吸一下,连打三个喷嚏,浑身一激灵,长出一口气:“得劲!”

“看你这样,一下午没抽了?”薛牧之给四只杯子都斟上酒,“咱们黄船长可是提前替咱们炸出个蟑螂洞了。”

“总兵这话说的。”黄终瞿摆摆手,一口把酒干了,“我成天驾着那装了四个大轱辘的船,水里陆上两头跑,送信送货,顺带推销行商。本地的情报网,我比不过老罗,可这张网哪里漏了个洞,我还是瞅得见的。这叫远谋,哈哈哈哈!”

“诶诶诶!”孙留茫啐了一口,“你就不能直接给总兵和我递个话?非得整得人家店里死个人?晦气!”

“死个邪教徒算什么。”黄终瞿抹了把嘴,笑得没心没肺,“就他那张嘴,就算不噎死,迟早也叫人缝上。再说,咱们总兵大人心善,他不这么死,总兵还得纠结他以前的学生到底是不是信了邪教,纠结到猴年马月去。咱几个大忙人,哪天能专门腾出工夫开这个会?要我说,这事再要紧,也比不过下午那贵族小姐折腾咱们罗老板——我可在大堂里,尝了六盘城里狗都不闻的馍馍!”

“可不是!”罗雅臣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又掏出一根点上,“也不知道那暴发户大小姐抽的哪门子风,一下午就杵我旁边,一言不发,看我干活。整得老客都不敢进门,我这店成了她和她那帮家臣的专场!”

“行了行了,人都齐了。”薛牧之敲了敲桌子,把几封信、几份报告在桌上一字排开,“闲篇少叙。都说说,城里城外这邪教,你们怎么看?”

屋里静了一瞬。烟还在飘。

“咱这地界,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少了?”孙留茫先开口,接过资料翻了两页,“就一个破邪教,城防队前儿个抓了几个小乐色,除了喊话传教啥也不会。犯不着大惊小怪。”说着说着,他翻页的手慢了,脸色沉下来。

“流氓,这回不一样。”罗雅臣把烟从嘴里摘下来,说话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要只是个普通邪教,翻不起这么大的浪。”

“那是城内!”黄终瞿把鼻烟壶往桌上一墩,“流氓,你知不知道城外那帮人在整什么活?”

“诶诶!怎么你也喊我流氓!”孙留茫拍桌,“老子是侠义骑士!侠义!”

“好,侠义骑士。”薛牧之抬手压了压,“流氓,你先别打岔,让他俩把话说完。就一点,他们总不至于在准备暴动吧?真那样,康斯坦丁那边不可能没动作。老罗,你之前不是说沙湖镇太平吗?”

孙留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朝罗雅臣抬抬下巴。罗雅臣便接下去:“又不只有沙湖镇有流民。流氓,我问你,你抓的那些人,是不是都自称讲学的?”

“哎?”孙留茫眉毛一挑,“你的探子,都安插进我队伍里了?”

“拉倒吧。城里那点事,我才不稀罕打听。”罗雅臣讪笑一声,把烟蒂按灭,“我跟沙湖镇的乡亲,在镇子周边,撞见好些个讲学的场子了。”

“就咱们在夜宫搞的那种?”薛牧之接了话。

“形儿差不多。”罗雅臣比划着,“可他们有个门槛——你得先入了他们那个教,才给你讲。为了拉人,新去的流民还给发吃的。”他顿了顿,脸色沉下来,“更要紧的是,据我手底下的线报,这伙人,是打着咱们的旗号。”

“打着咱们的旗号?”孙留茫插话,“我在城里抓的那些,可是得自己掏钱入会的啊?”

“城里人跟城外流民,缺的东西不一样。”黄终瞿把鼻烟壶在手里转着,“城里人不缺口吃的,就是闲得慌,图个热闹;城外的饿着肚子,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

“沙湖镇有人为口粮入了他们伙,还从里头带出了几本他们的经。”罗雅臣说着,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几本小册子,白皮,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你们瞅瞅。这本,说是给教众科普骑士团知识的。可里头的法兰克斯骑士团、德克兰骑士团,全叫他们春秋笔法改了个遍。”

薛牧之接过一本,翻了两页,脸上那点戏谑慢慢没了。孙留茫也拿了一本,当八卦小报似的翻了翻,翻到第三页,脸色就变了。

“老罗。”孙留茫把书合上,“这书,你还有多少?”

“就这两本!还是我的人拿命换出来的!”罗雅臣眼睛一瞪,“干嘛,又想往怀里揣?”

“你也是做买卖的,总兵这种靠本事在官场打太极的怪胎可以不在乎,但这种传谣的书,要真散开了,上头派人下来查,咱们一窝都难办。”孙留茫的官腔还没展开,旁边一直闷声不响的黄终瞿忽然把手里那本书一撕两半。

纸页哗啦落了一地。

“诶!我好不容易搞来的!”罗雅臣心疼得直跺脚,“你抽什么风!”

“这书里说,”黄终瞿的声音压得低,低得吓人,“朔太宗在尼斯岛显圣的事,是迷信,是谣言。”

薛牧之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句的分量。太宗皇帝,天可汗,朔人拜了上百年的那个人。而黄终瞿,是前朔帝国海军的舰长。尼斯岛,法兰克斯骑士团的总部,太宗死后显圣之地,一发光矢劈开浓雾,击碎骑士团的舰队。那是朔帝国海军的圣战,是每一个船上人刻在骨子里的荣耀。这邪教把圣迹写成谣言,等于把他这个人,连根都刨了。

“有些事。”薛牧之把书页一张张捡起来,码在桌上,语气淡淡的,“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上秤,千斤都打不住。查下来的人,嘴里的罪名可大可小。松的还好,狮子大开口,无非是钱的事;严的,是拿咱们的头,去换他的功绩。谁说得准?”

“就因为……这个?”罗雅臣挠了挠头,脸上有些茫然,“我离开官场是久了。可朔帝国的吏治,已经烂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在官场上的道行,确实还差着火候。”

“雅臣,留茫,不止尼斯岛这一处。”薛牧之把捡起的纸页又翻了一遍,指着上面的字,“我随便翻翻,他们对法兰克斯各家骑士团,处处用细节处歪曲,把看书人的脑子一点点往歪里掰。手法老练得很,不是野路子。”他抬起头,“他们在城外的盘子,有多大?”

“看跟谁比。”罗雅臣掰着指头,“跟沙湖镇比不了,跟跟咱常来常往的大游牧部落也比不了。可单拎出来最大的那个点,已经不下四千人了。”

四千。这个数字在屋里转了一圈。薛牧之没说话,拎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一仰脖,灌了下去。辣意从喉咙烧下去,他才重新开口,嗓子眼带着火:“流氓,你先前说,城里出了好几起离奇自杀?”

“七起了。”孙留茫伸出指头比了个数,“全是一副学者打扮。生前满嘴大道理,细一听全是狗屁不通的歪理,最后用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把自己弄死。”他咂了咂嘴,像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我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死人?可那几位的死法,我是真想不明白。”

“吞苹果把自己噎死的,见过吗?”黄终瞿冷不丁来了一句。

“这倒没有。”孙留茫脸色微变,“怎么,你见着了?”

“我们店今儿那位,就是这么走的。”罗雅臣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眼睛斜向黄终瞿,那眼神能把人剜下一块肉来。

薛牧之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这么看,奶油的死,还不好说;可澍浟的死,绝不是偶然。一个成了气候的邪教,已经长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还把手伸进了城里。”

“终瞿,雅臣。”他坐直身子,那双眼在灯下亮得瘆人,“他们的点,你们摸清了吧?”

“这儿。”罗雅臣从包里抽出一卷地图,哗啦展开,铺在桌上。图是手绘的,山川道里,密密麻麻标了记号,“百人以上的点,常活动的区域,都在上头了。零星的杂毛,我统计不过来。”

黄终瞿不声不响地拿起一支炭笔,在图上勾画起来,加粗的,打叉的,画圈的,一处一处,落笔极快。他显然已经亲自跑过一趟。

“流氓。”薛牧之盯着逐渐清晰的图,“这阵势,你怎么看?”

孙留茫凑近地图,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哼。这要是一张敌我态势图,光看这摆法,我会以为他们在准备跟咱们开仗。再给他们添点火枪火炮,他们怕不是敢直接攻咱们的城!”他指头点着图上几个点,一个一个数过去,“你瞅瞅,全压在咱们城防要点的外围。这哪是传教,这他妈是扎营。”

“老罗,他们有家伙吗?”薛牧之问。

“刀剑棍棒,那都不叫事。”罗雅臣的手指点向图上一座山丘,“单说这儿。火枪,弓弩,都有。还有几门…”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排炮。”

“排炮”两个字一出,薛牧之和孙留茫同时皱起了眉。排炮不是猎户能攒出来的东西。那是正经的军械,一门炮,带炮架,带子药,是能轰开城门的东西。

“还不止。”黄终瞿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不停,“据我跑驿传这些日子探到的,罗斯曼人资助的盔甲还没送到,维尔蒙的战马,已经进来六百匹往上了。”

屋里彻底静了。烟丝烧到手指,孙留茫才“嘶”地一声把烟斗甩开。

“狗日的。”他骂了一句,牙咬得咯咯响,“排炮。他们哪来的排炮!”

黄终瞿终于抬起头,把炭笔往图上一搁:“这就要问,是谁放他们进来的了。”

这一句,像往油锅里滴了水。

“你什么意思?”罗雅臣的眼睛眯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黄终瞿往后一靠,双臂抱胸,“一帮子流民、邪教徒,能搞到排炮,能弄到六百匹维尔蒙马,还能有罗斯曼人给他们送盔甲…诸位,这四样东西,哪一样是背在褡裢里就能混进谷地的?咱们这谷地,进出的路,两条。南线垭口,有咱们的关卡;北线沙湖走廊,是老罗的地盘。六百匹马,是六百张会喘气的大嘴,走哪条路都得留下粪堆。怎么进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放水。”孙留茫的脸色已经阴得能拧出水了。

“不单是放水。”薛牧之忽然开口。他从头到尾没说话,这会儿一开口,满屋子的烟都往他那儿聚,“咱们从头捋。排炮,重家伙。骡马驮不动整炮,只能拆散了运零件,到了地方,再合起来。要组装,得有懂行的人。需要会造炮、会校炮的工匠。锦瓷会这手艺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终瞿,你探过那银矿,看见炮架子没有?”

“见过。”黄终瞿点头,“炮是新铸的,炮架是新打的。手艺不赖,不是野路子。”

“新铸的。”薛牧之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图上那山丘处画了个圈,“铸炮要铁,要模,要场地,要烟。这么大动静,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铸出了能用的排炮。这得多少天?多少料?多少人工?”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所以,要么,有咱们的人替他们干活;要么,有咱们的人替他们打掩护。两条,总占一条。”

孙留茫拍案而起:“查!我这就去查兵工厂,查匠户!”

“坐下。”薛牧之压了压手,语气平静得很,“查,但不能大张旗鼓。你前脚查匠户,后脚内鬼就缩回去了。他们能藏这么多年,不是白给的。”

罗雅臣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烟头在窗台上碾灭了,慢慢说:“还有粮食。四千人,一天张嘴就是四千份。光那个银矿点,一天少说消耗十几石。这些粮,哪来的?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查过沙湖镇的粮市,大宗买卖没有异动。”他顿了顿,看向薛牧之,“那这粮,就是从城里走的。城里有人,在给城外供粮。”

“学者。”黄终瞿又补了一刀,“城里死了七个学者。澍浟是第八个。他们都讲学,都疯疯癫癫的。是谁给他们递的歪理?城里那些收钱入会的讲学组织,头目是谁?线头就在那儿。”

薛牧之把这几条线并排捋了一遍,忽然说:“还有奶油。他用的火药,是老罗仓里拨出去的。哪个批号,经了谁的手,什么时候领的,都要查。但别声张,暗查。”

“你怀疑奶油是……”孙留茫的话没说完。

“我怀疑他撞破了什么。”薛牧之淡淡道,“一个在几万人围剿里逃出来的人,不会蠢到拿火药往伤口上抹。除非,他那会儿,脑子已经不清醒了。或者,那火药,本来就不对。”

罗雅臣听罢,脸色一白:“我的仓……”

“不是冲你。”薛牧之摆手,“火药出了你的仓,路上要过几道手。哪一道出了岔子,现在说不准。先记着。”

“还有南边。”薛牧之的手指沿着地图往下滑,停在谷地南部的一片丘陵上,那里画着几处深色的记号,“各位,这邪教,钱从哪来?排炮要铁,铁要钱;六百匹马要钱;四千张嘴要钱。他们的钱袋子,是谁?”

没人说话。可答案,四个人心里都有数。

“南边那些个。”孙留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被咱们收拾过的,怀恨在心的。还有康斯坦丁那头,一直不死心的。罗斯曼人出了盔甲,维尔蒙人出了马。这是几家凑的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薛牧之点点头,把地图又看了半晌,“老罗,这块标红的地方,是废弃的银矿吧?康斯坦丁人把银子挖空了留下的?”

“是。”罗雅臣应道,“矿洞里头的银子早掏干净了,就剩个空壳子。现在成了那帮人最大的集结点。听黄终瞿的意思,他去过。”

“去过。”黄终瞿接口,“一个人,骑骆驼,蒙着脸。怕被认出来,只在矿洞浅处转了转。深处什么样,我不清楚。”

“矿洞深处不明,那这仗就没法按城战打。”薛牧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黄终瞿补全的地图挂了起来。灯一照,图上的红圈黑叉,一处一处,看得人心惊。

“各位。”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这已经不是一伙邪教徒的事了。这是南边的地主,勾结了外头的人,要在咱们的卧榻边上,架炮。”

“所以,得主动打。”孙留茫腾地站起来,拳头擂在桌上,杯里的酒液跳了三跳,“再这么由着他们滚雪球,不出半年,周围的村子全得被他们裹进去,到那时候,被包围的就是咱们!这帮孙子,该放血了!”

“打,是一定要打的。”薛牧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坐下,“但要怎么打,打到什么份上,得分清楚。我先问一句,这次行动,得保密。能动用的,只能是最信得过的人。流氓,你手上,信得过的好手,有多少?”

孙留茫盘算了一下,报了个数:“八百。都是跟着我见过血的老兄弟,个顶个的好手。”

“八百。”薛牧之沉吟,“够了。我的私卫,今夜起归你调。散会之后,你拿我的条子去武备库,领枪,领药,领甲。”

“雅臣,你那边?”他转向窗边。

“佣兵指望不上,还在西边帮康斯坦丁人卖命呢。”罗雅臣没怎么想,安排已经脱口而出,“沙湖镇的民兵我领着,把进出谷地的口子全堵上,尤其北线。保证一只苍蝇都漏不过去。伤员的吃住、救治,我那儿包了。”

“武器呢,要多少?”薛牧之问孙留茫。

孙留茫掰着指头算:“火枪,不能少于五百杆。其中燧发的,两百;剩下三百,火门枪凑数。甲——重甲一百具,其余轻甲。重炮别想了,那地形,几百人拖得动的,也就是几门轻野战炮,再加子母炮。弹药的话……”

“弹药你比我清楚。”薛牧之打断他,又扫了一眼其余两人,“经费嘛——为了不走漏风声,账不能从公上走。只能动咱们自己的私库了。老罗?终瞿?流氓?”

“行,弹药杂项,我备着。”罗雅臣点头。

“俺也一样。”黄终瞿接得利索。

“顶你个肺。”孙留茫骂骂咧咧,肉疼得脸都皱成一团,“这钱挣得跟抢似的,花得也跟抢似的。行行行,均摊!都摊!”

薛牧之笑了笑,这才看向黄终瞿:“终瞿,还有件更要紧的差事。若这回没能把火苗子掐灭,真到了要大动干戈的地步,我先拨给你两千斤茶叶,去跟维尔蒙人换马;两千匹丝绸,两千件瓷器,随你调度。现在这局,水太浑,我得把各方的心思,都摸清楚。”

“光摸心思还不够。”黄终瞿把鼻烟壶收进怀里,正色道,“这批货,不能成批地甩。得分多批次、小批量,压着市价,半卖半送,散给各路的富商贵胄。换我们缺的军需,尤其粮食。我再拿一笔预算,就地收他们的土产,拉到下一处卖。一边出使,一边行商,真真假假,让他们分不清咱们是来干嘛的。”

“就是这个意思。”薛牧之点头,“光卖不收,招人疑心。他们虽然是群酒囊饭袋,可酒囊饭袋一旦起了防心,喂过来的就全是假消息。何况这消息本来就是真真假假。”

“说白了。”黄终瞿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这事急不得。得把锦瓷边上出了乱子的风声,一点一点地放出去。今天漏给法兰克斯人,明天漏给罗斯曼人,让他们各自猜:是不是对家要动我的手?用消息的时间差,给他们之间埋猜忌。这地方是整座大陆的钱袋子,牵扯的利益仇怨比蜘蛛网还密。他们彼此一猜忌,这网就动弹不得,咱们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那帮泥腿子。”

“还有泰同那头,雨家的人。”薛牧之补了一句,“雨汐在城里,正好。他们想买产业,又怕这地方生乱。你去探探口风,该放的风,放给她。”

“那位大小姐?”黄终瞿咧开嘴,露出两颗白牙,“康斯坦丁的葡萄酒,我这儿正好压着批货。赶明儿给她送去,就说,这酒您买下,薛总兵见着真金白银,兴许就松口了。再不济,也算个顺水人情。”

薛牧之听罢,难得地笑了:“你这个人情,值几个钱?”

“大人。”黄终瞿收了笑,正色道,“您既要我低价倾销,又要我保证消息不外泄,这可就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了。您知道维尔蒙人传话有多快?一个部族,十天之内,能让泰同的皇帝到城门口的宦官,全知道这儿的事。您当那些首领身边的秘卫是吃白饭的?我当年在海军当舰长的时候,都不敢说手底下没有皇帝的秘卫。”

“得得得。”薛牧之被他噎得没脾气,只能笑着举手告饶,“你打点的花销,报公!只要消息能压住半个月,你那条船换木板,我掏钱!”

黄终瞿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薛牧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三人。灯影把他的轮廓投在图上,像一柄出鞘的刀压着那片山丘,“三日之内,我要这银矿,从地图上消失。”

“至于南边。”他缓缓转过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账,一笔一笔地记着。等这拨火扑灭了,就该轮到他们了。各位,是该给死人立规矩的时候了,谁手软,谁就是下一个死的。”

夜已经深透了。四人灭了烟,灭了灯,出了总兵府,沿着军堡街往东北走。薛牧之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只水晶小瓶,瓶里的雷电松脂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孙留茫、黄终瞿、罗雅臣跟在身后,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响。

从夜空中往下看,塞拉茨城的灯火铺了满谷,明珠似的。可谁都知道,这颗明珠,是镶在一顶荆棘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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