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封城的第三十几夜,全城的狗都不叫了。
石板街空着,从东头望到西头,望不见一个人。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贴着封条,白的,叫夜风掀得啪啪响,有几条已经耷拉下来,半截拖在霜地上。路灯早就不点了,满城黑着,只剩鸽子巷尽头那扇窗还亮。光弱得很,黄黄一团,从窗纸里透出来,照着窗棂上落的灰。
窗里,鸽者伏在案上写剧。油灯将尽,灯芯结了花,火苗一跳,他的影子就在墙上跟着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满地废稿,揉成团的,撕成片的,写了半句断了气的,从桌角铺到床脚,走路得踮着脚挑地方。这出戏他写的是《瓷锦出塞》,写到今夜,已经第三稿。
“城头雪落三寸,满城人送一人。那总兵一骑出城,不曾回头。”
他写一句,念一句。念到“不曾回头”,笔停了。灯花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巷子外头,更鼓响过。隔了好久,街那头传来闷闷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走几步,歇一歇。抬尸的。这些日子白天不能抬,只能夜里抬,抬到城西的空场子去,那儿挖了坑,坑早满了。
鸽者搁了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裹着一股石灰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说不清的味道,叫风一搅,散了。
“这该死的瘟疫。”他朝窗外啐了一口,“死人都没法抬出去,活人倒要先被活活憋死。”
他站了一会儿。远处的脚步声远了,没了。他关窗,回案前坐下,把刚写的那页吹了吹墨,压在砚台底下。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平,拿镇纸压住两角。端起灯,往灯碗里添油,油壶倒了个底朝天,只滴出几滴。
他重新蘸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落下头两个字:出城。
出城那日,天没亮。
风从雪女群山那边压下来,裹着雪粒子,斜着抽在人脸上。城门洞里点着几支松明,火头被风揪着,忽东忽西,光在城墙上乱跳。南边那段墙缺了个豁口,围城时叫炮轰塌的,新砖旧砖码在一起,一边青灰,一边焦黑,雪落在上头,积不住,化成黑水,一道一道往下淌。城外那片坡地,新坟一个挨着一个。土还没干透,雪已经往上盖了,薄薄一层,白里透黑。坟头前的灵幡叫风撕得七零八落,几根光杆子在风里抖。
天光没亮透,辎重就动起来了。
车是头天夜里排在街上的。粮车、药车、炮车、火药车,分了四队。火药车单独押在最末,车前车后各挂一盏马灯,车把式走路得离着八尺,火折子一律没收,谁想抽口烟,得背过风去、跑出二十步。这是锦瓷的老规矩,谁家火药车混进粮队,是要砍脑袋的。
点名声从街这头响到街那头。“第一营——”“到!”“第二营——”“到!”一声声,在雪地里传出去,闷闷的,落地就没了。天冷,人嘴里的热气刚出来就结成白雾,一团一团的,挂在前头那人的后脑勺上。
一辆粮车过沟坎,颠了一下,后头一袋粮滚下来,砸在冻土上,麻袋口裂了,白米泼出来,撒了半尺见方。押车的民壮扑上去,连米带雪往麻袋里捧。一个老兵过来,蹲下,把沾了雪的米一粒粒往嘴里送,嚼了嚼,咽了,又去捧第二把。
“都是好米。”他说,“不能糟蹋。”
没人接话。他捧得很慢,一粒都不放过。
罗雅臣裹着件旧羊皮袄,从车队这头走到那头,怀里揣着账本,账本边角叫油灯燎过,黑了一角。他在一辆粮车前站住,伸手拍了拍麻袋,回头问车把式:“老赵,你这车装了多少?”
“罗爷,实打实二十石,不差半升。”
“扯犊子。”罗雅臣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头在数目上点了点,“雪天路滑,你这车减载三成才稳当。二十石,过河那截坡,你上不去。卸,卸到十四石。”
“罗爷,这粮可是……”
“知道这是啥粮不?”罗雅臣抬起脸,眼窝叫冻得发青,“这是全城的血。洒半升,你我都赔不起。”
车把式不吭声了,招呼人卸车。罗雅臣又往前走,账本揣回怀里,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下摆拖在雪里,扫出一道浅沟。
城西空地上,黄终瞿的陆行舰点了火。那东西三层高,铁皮包身,几十个轮子碾过冻土,轰隆隆地响,烟囱里喷出的白烟跟雪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水手们在舰上跑前跑后,缆绳、炮衣、挡板,一样一样地查。黄终瞿站在舰桥上,裹着件海上的旧斗篷,朝下头扯嗓子喊:
“中!都给俺听着,舰上装的是药!谁在舰边烤火,俺一脚把他踹雪堆里去!”
下头哄笑一声,又散了。黄终瞿骂完,自己也笑了,笑到一半,低头看那白烟,忽然不笑了。他把斗篷裹紧,转身上了舰桥。
天光大亮的时候,雪下大了。鹅毛片子,一片挨一片,落得又急又密,把整条军堡街都罩在里头。
大军出城。五色旗打头,黄蓝白红黑,一营一面,旗面叫雪打湿了,垂下来,不飘了,沉沉地压着。步兵扛枪,一排排地过,步子踩得齐,没人说话;骑兵牵马,马鼻子里喷白气,蹄子裹了麻布,踩在雪上没声;炮车吱呀吱呀,炮衣上落了雪,黑炮管从布缝里露出来,一截一截的,活脱排开的一片铁林子。长龙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首尾都叫雪吞了。
送行的人是慢慢多起来的。
起先只有几个起早的老头,抄着手,站在屋檐下看。后来巷子里、院子里、铺子后头,人一拨一拨往外走。有裹着新棉袄的,那棉袄是御驾来阅兵那阵子发的,料子粗,颜色新,穿在身上板板正正;有披着旧麻片的,有光着脚踩在雪里的。没人喊,也没人哭。就那么站着,看。
队伍过到半路,一个年轻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追着队伍小跑。她男人是队列里一个新兵,扛着枪,眼睛直直看着前头,不敢歪。
“二牛!二牛!”她喊。
那兵身子一僵,没停脚。
“二牛,接着!”她把油纸包扔过去。油纸包砸在那兵肩头,掉在雪地里。那兵弯腰捡起来,打开一角,是四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媳妇站在雪地里,眼泪糊了一脸,朝他挥手,挥了两下,又捂住了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油纸包塞进怀里,小跑着追队伍去了。鸡蛋是热的,雪是冷的。
路边有个老妇人。围城战里死了儿子,死在城墙上,抬下来的时候,人都不全了。她没哭,也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双鞋。千层底,黑布面,新做的,针脚密得能数出数来。儿子没穿上。她站在那儿,把鞋捧在胸前,看着队伍过。有人劝她回,她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队伍:
“我送送。兴许我儿也在这队伍里。”
劝她的人不说话了,往后退了退。她就把那双鞋捧得更高了些,鞋面朝着队伍,像是让哪个儿子认认他娘的手艺。
人群后头,一个男人把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举过头顶。孩子才几个月,襁褓上落了一层雪。他媳妇在后头拉他衣裳,哭:“娃冷,回去吧。”那男人没放,举着孩子,脸朝着队伍的方向:
“让他看。记住喽,你爹,还有你这些叔伯,是往哪儿去的。”
孩子没醒。雪落在襁褓上,一片,又一片,那媳妇解下自己的头巾,盖在孩子脸上。
一辆粮车旁,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跟车的是他儿子,十七八岁,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挂在眉毛上,结了霜。
“爹,前头路滑,你看这车辙。”儿子说。
“看着呢。”汉子甩了个响鞭,鞭梢在雪地里炸开,“你眼睛别光顾着看脚底下,看前头那杆旗。旗往哪儿拐,车往哪儿赶。”
“晓得。”
“到了地界,把粮卸了,车赶回来。车轴上的油,记着再抹一遍。”
“晓得。”
“你妈那头……”汉子停了停,鞭子垂下来,搭在车辕上,“等雪化了,咱就到家了。”
儿子没接话。爷俩一个赶车,一个押车,跟着长龙,进了雪里。车轮碾过的地方,车辙黑黢黢地躺着,不大会儿,又叫雪填平了。
鸽者跟着人群,一直跟到城门口。他不是来送的,他是巡防队的,本要回岗亭。可不知怎么,脚就跟着人流走,走一步,停一步,一直走到了门洞里。
雪最大的时候,他看见薛牧之的马出了城门。那匹黑马过了门洞,蹄铁叩在石板上,哒,哒,哒,一声一声。薛牧之披着件半旧的黑氅,氅上是雪,肩上是雪,帽檐上是雪。他一路没回头。
鸽者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喊了一嗓子:“总兵——!您要去哪——!”
风雪里,那背影没回头。只传回来两个字,砸在雪地里:
“天下。”
鸽者愣住了。等他回过神,那马已经走远,只剩个黑点。他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把脖子里的雪掸了掸,站得更直了些。
马出了城门,孙留茫拨马要回头,薛牧之低声道:“莫回头。”
孙留茫一怔,勒住马头。
“回了头,就走不脱了。”薛牧之说。声音很低,叫风卷着,可前后几骑都听见了。孙留茫把脸转回来,正了正头盔,再没往后看一眼。他那一口粤腔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出声,只狠狠抽了马一鞭。
送行的人不散,反而越跟越多。有人跟着队伍走,走几步,又停下;停下,又走。新发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一片一片的,跟着长龙,漫过白茫茫的原野。
城门边搭着个戏台。开拔前,有人出了钱,请戏班唱一出,给大军壮行。点的本是《琵琶行》,“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送别的老曲子,应景。
琴声起来,唱到一半,大军过了。
领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生,正唱到“忽闻水上琵琶声”,忽然住了口。他站在台上,望着台下这条黑压压的长龙,望了很久。风把台口的幕布掀起来,扑啦啦地响。他慢慢把袖子一甩,腔调一转,起了《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台下有人愣住。那出了钱的雇主在台边跳脚:“哎哎!点的琵琶行!”领班不理,眼睛只看着台下的大军,接着唱: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学徒是个半大孩子,抱着琴站在师傅身后,嗓子发颤,唱到“弃身锋刃端”,唱不下去了,眼泪先下来,糊了一脸。领班回头瞪他一眼。那学徒抬手抹了把脸,索性豁出去了,带着哭腔往下吼。哭腔也是腔,哭腔也是声。他吼得破音,破了音就往上顶,顶上去,又跌下来,跌下来的那个音,把台下的雪都震落了。
先是一个人跟着哼。是队列里一个老兵,扛着枪,低着头,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调子。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再接着,一个营,两个营。最后,满街的人都唱起来了。士兵唱,百姓唱,唱得雪都让道: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最后八个字,是千万个人吼出来的。吼声从城门口卷起来,卷过整条街,卷上城墙,把风声都压下去了。
就在这吼声里,队伍里一个年轻军士忽然回头,朝路边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妈——!儿走了!”
路边,那个捧鞋的老妇人浑身一抖,嘴唇翕动,那声“诶”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她儿子死在围城战里,死在城墙上。这声“妈”,她等了三个月,做梦都梦见。
可那军士的眼睛,看的是她旁边。她旁边站着另一位老妇,头发全白了,正抬着袖子擦脸,眼泪糊了一脸,朝那军士拼命挥手,想应一声,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半点声。
捧鞋的老妇人把到嘴边的“诶”咽了回去。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块位置让给白发的老妇。然后,她扬起手,朝那军士的方向,喊了一声:
“诶——!”
喊得又响又长,喊破了音,喊得半个城门口的人都回了头。那军士听见了,挥挥手,转头追队伍去了。
她把那声“诶”喊给了别人的儿子。
她的儿子,再也听不见了。
她喊完,慢慢把捧着鞋的手放下来,低着头,去看那鞋面上的雪。雪落下来,落在黑布面上,一点一点地化,化成了水珠子。她伸出一根手指,把水珠子擦掉,擦得很轻,很慢,像是给谁擦眼泪。
歌声还在响。她站在歌声里,没动。
最后一辆车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门官举着火把,绕着那辆车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车轴,又直起身,把车上的雪掸了掸,朝车把式挥了挥手:
“走。”
那车把式扬起鞭子,车出了城门。城门缓缓合上,合到只剩一道缝,雪从缝里灌进来,扑在城门官脸上。他站在缝后头,看了很久,火把上的雪化了,滴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觉得烫。
歌声在城外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薄,最后叫风雪吞了。
城门,合上了。
天边泛青灰的时候,鸽者写完了最后一页。
搁下笔,手腕僵了,他攥了攥,骨节咯吱响。满地的废稿,他一张一张捡起来,在桌角磕齐,码成一摞。最上头那张,墨迹新干,写的是出城的最后一场。
他走到窗边。封条还在,被夜风掀得只剩半截,啪嗒,啪嗒。整条街空着,石板路上蒙了一层薄霜,白蒙蒙的,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骂了两句,骂的什么,自己也没听清。骂完,回案前坐下,把稿子拢了拢,又铺开一张新纸。
灯芯烧到了最短,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忽明忽灭。他挑了下灯芯,火苗蹿起来一点,照亮他蘸墨的手。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沙沙。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故事,总得有人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