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都安静!”薛牧之连喝三声,笑声才稀稀拉拉地收住。他定了定神,重新对上那道炽热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所以,燕赵血,你到底为什么要刺杀雨汐小姐?”
“还不是因为她想要入主塞拉茨!”燕赵血忙不迭地接话,嗓门又脆又响。
“你……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位置,不管是我是谁,谁坐都行吗!”薛牧之压着火,一字一字往外挤。
“可这里,这里是你死守一百二十四天、差点把命都搭上的地方啊!”燕赵血急了,眼睛里的水光直打转,“为了这里,死了多少人啊!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薛牧之拔剑,剑锋往地板上狠狠一插,“这里是我薛某人打下来的。可若哪日我做得不好了,自有人来把我换掉!”
“你总是这样!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吗!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吗!天天张口闭口都是天下,满脑子都是人民,眼里就只剩你在乎的那些东西了!”燕赵血也急了,尖声叫起来,手里的刀跟着抖,“你考虑过爱你的人吗!你考虑过我吗!”
“我何曾说过,我不在乎爱我的人?”薛牧之的声音忽然平下来,平得发冷,“更何况,这座军镇如今我说了算,雨汐小姐想拿,也拿不走。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可知你口中这个爱人,到底几斤几两?他要在乎什么,他怕什么,他护什么?你一样都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满脑子装的,全是、你、自、己。”
最后五个字,他是一字一顿砸出来的。满堂的嬉笑声,被这几个字钉死在半空。
燕赵血像是被一箭射穿了胸口,整个人僵在那儿。面纱下的脸,血色褪尽。半晌,她死死咬住下唇,齿间渗出血来,声音碎成了一片:“你……你。果然啊……这个女人,还是先我一步了。我就知道,她哪是来买城的,分明是来招赘纳婿的!呜……呜呜。我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竟然还在为她说话!”
她越说越抖,抖得那柄刀在雨汐脖子上又添了一道浅口子。雨汐两眼一翻,白沫子从嘴角溢出来,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临晕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地方邪门,太邪门了,她只想回家,回到那个充满规则、权谋、铜臭味的家。
“薛总兵!明断啊!!!”见雨汐小姐再次流血昏倒,身后的私兵们齐刷刷跪下,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老薛,该牺牲就牺牲!为了苍生!”孙留茫拍了拍薛牧之的肩膀,强憋着笑,语重心长。
“城府,你要是不行,我枪法准。”黄终瞿凑上来,一脸坏笑,“要不要赌一把?”
薛牧之恨不得一脚一个,把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意儿全踹出去。赌一把?赌个屁!眼前这二位,一个首辅千金,一个精灵圣女,死哪个他都得脱层皮。死雨汐,首辅参一本,千刀万剐;死燕赵血,整个精灵大陆都得炸锅。
他僵在原地,额角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阿……阿血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亲爱的……亲爱的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这样的!”
“啊?你、你喊我什么?”燕赵血愣住了,那满眼的泪花都忘了往下掉。
“阿……阿血。”薛牧之麻木地重复着这两个烫嘴的字,表情跟吞了块烧红的炭似的。
“真的……真的是在喊我吗!”燕赵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声音拔得又高又脆,手里的刀,也激动地又抖了一抖。
“啊啊啊啊啊!”雨汐的第二声惨叫如期而至。辽西年猪,如假包换。她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浅伤。
这回,那头装晕的辽东年猪屠宰手又被唤醒了。罗雅臣眼皮掀开一条缝,学乖了,一声不吭,只躺在那儿装死,眼睛滴溜溜地看戏。
薛牧之僵着脖子,机械地点了点头。就这一点头,那柄抵在雨汐脖子上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燕赵血双手松开,把那晕死过去的大小姐往地上一丢,跟丢个破布娃娃似的,然后直勾勾地望着薛牧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血啊,阿血。”薛牧之趁热打铁,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咱别闹了好不好。人家雨汐大小姐,是大贵族,早就有男伴了。那肯定是身高八尺,仪表堂堂,满腹经纶,能骑会射。我……我也就只有你看得上了。”
“那……那她真不是为了找你入赘,才来买城的吗?”燕赵血第一次尝到甜头,整个人飘在云里,问得又急又娇。
“真不是啊!你不信问她!”薛牧之连忙摆手,“为了让她打消这个念头,这一下午,我可是把她骂得够呛。对吧,雨汐小姐!”
雨汐捂着脖子上两道口子,木讷地点了点头。她这会儿只想回家。回泰同。回到那个刀光剑影都在暗处、至少没人当街把自己拎起来的家。
“你骂了她什么呀?说来听听嘛!”燕赵血的下一个问题,堪称刁钻。
“我……我……”薛牧之噎住了。
“咕,杀了我……”雨汐瘫在地上,用一副坏掉的机械音,有气无力地重复着。
薛牧之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张口就来:“贵族者,贪得无厌,金钱权力皆想揽入囊中,然终究作茧自缚,自作孽不可活。令尊今已七十有余,半月前竟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娶作了第二十五房妾室。难道大小姐您,还想做那第二十六个?”
这一通胡诌,编得有鼻子有眼,语气还拿捏得分外庄重。满堂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哦,哦斯!原来如此!”燕赵血恍然大悟,两只手合在胸前,“对不起,对不起阿文!是我想岔了,都怪我太爱你了,给你添麻烦了!我还以为这个**是看准了你,才假借买城之名,行招婿之实呢。”她说着,又娇羞起来,理了理面纱,手指绕着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声音越来越软,“不过说到这个……我们,好像还没牵过手呢。既然今日见了,那不如……”
薛牧之只觉后脊梁发凉,脚底抹油,就要往后退。脚刚动,后背就顶上了一片硬邦邦的东西。他僵着脖子扭过头去。
几十双大手,不知何时已经结结实实地撑在了他背后。那群吃瓜群众,竟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了他身后,用人民的大手,决定了他的去路。
这,难道就是人民叙事史观吗?
“牵……牵……”薛牧之垂死挣扎。
“嘴——!”群众的声音,山呼海啸般替他做完了选择题。
薛牧之眼前一黑。他慌不择路地扫视全场,指望着哪位老兄弟拉他一把。这一扫,正对上罗雅臣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这老逼早醒了!正咧着嘴,躺在碎木板上看戏,还冲他挑了挑眉!薛牧之拼命挤眉弄眼,那老逼视若无睹,反而把两条胳膊往脑后一枕,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狗急跳墙。薛牧之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一把拔出了插在地板上的剑,用尽平生之力,朝罗雅臣掷去!
剑去如虹。罗雅臣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撑地而起,一脚挑起半张桌板,迎着剑势一挡一送,那剑稳稳落入他掌中。落地,拔剑,蹬地,侧身。接着一个肩撞,十分力气结结实实撞在毫无防备的燕赵血身上。那沉浸在甜蜜憧憬里的圣女,被撞得横飞出去。罗雅臣顺手一抄,把鸭子坐在地上的雨汐提溜起来,往身后一放。
“云医生,麻烦给雨汐小姐止一下血。”他横剑而立,声音沉稳。
一旁装死许久的女画家云玖一骨碌爬起来,扶了扶口袋里碎了一半的眼镜,扯下白大褂上干净的布片,手脚麻利地给雨汐包扎起来。
燕赵血对罗雅臣那一撞,毫无感知。她躺在碎木屑里,仰面朝天,傻乐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悠悠坐起来,满面春风地用手背擦去那因妄想过度而流出来的鼻血。
这强悍到令人绝望的身体素质,让在场除薛牧之之外的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不用跟筋肉怪物搏斗,真是太好了!
堂里的气氛,至此彻底变了味。松了弦的百姓们,那看热闹的心思全活泛起来。方才还大气不敢出的人群,这会儿跟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我说,城主和圣女,这郎才女貌的,多般配!”一个喝红了脸的汉子拍着桌子嚷嚷。
“般配个屁,你没听黄总管说,圣女比城主高十二公分,亲个嘴儿,姑娘还得低头!”旁边人接茬,引来一阵哄笑。
“高怎么了?圣女不嫌,城主不嫌,轮得着你嫌?”又一个起哄的。
正闹着,一个老书生模样的食客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往桌上一拍:“都别吵!听老夫给尔等念一段,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众人定睛一看,那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城主与圣女的夜话》。这书,是锦瓷镇第一畅销书,作者正是薛牧之麾下的牛头人禁卫,诨号灾祸之刃的那位。
此君勇冠三军,偏偏染上了写书的毛病,专写城主与圣女的艳情野史。朔文底子差,满纸错别字,写到不会写的字,就拿兽人文字凑数,半本都是天书。可架不住他编排得真、情节曲折、情感浓烈,硬是风靡全城。此刻,那老书生捧着书,就着灯,念得抑扬顿挫:
“……城主执圣女之手,泪眼相望,曰:‘卿之貌,天仙也;卿之心,日月可鉴也。’圣女羞怯,低首弄裙,曰:‘妾身此生,非君不嫁……’”
念到“非君不嫁”,满堂叫好。燕赵血听得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末了还点评一句:“这个写得,差强人意。阿文没有这么高的。”
薛牧之扶着额头,牙关咬得咯吱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焚书坑儒。他扭头朝黄终瞿低声道:“明日给我把这破书,满城搜来,一把火烧了。”
“别介。”黄终瞿嗑着瓜子,慢悠悠道,“烧了,人家还能再印。灾祸那厮,家里刻版都备了三套。”
薛牧之噎住了。
那老书生念完了书,意犹未尽,又把书往怀里一揣,高声道:“诸位!今夜之事,依锦瓷公议之旧例,当由父老们说了算!老朽提议——”他顿了顿,清清嗓子,“同意总兵大人与圣女成其好事的,举手!”
满堂的手臂,唰地举起来,齐刷刷一片,跟雨后的笋似的。还有人自告奋勇数人头:“一、二、三……一百三十七……”数完,扯着嗓子报:“全票——通过!”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不知谁起的头,口号声一浪接一浪,整齐得活脱脱一场集会。
门口,几个法兰克斯商人看傻了眼,交头接耳,用母语嘀咕:“天呐,这地方连谈情说爱都要举手表决,真真一个没有国王的法兰克斯……”
话音未落,隔壁铺子的掌柜挎着个篮子挤进来,扯着嗓子吆喝:“夜宫门口,瓜子花生,三文一包!下注了!押总兵从了的,一赔二;押总兵跑了的,一赔十!”赌徒们哗啦啦围上去,铜板砸得篮子叮当响。还有那机灵的伙计,端着酒壶满场穿梭:“今夜夜宫大喜,罗掌柜,还不摆酒?酒钱算薛总兵账上!”
罗雅臣气得跳脚:“瘪犊子!算他薛牧之账上?!他欠我的钱,从剑钱到火药钱,摞起来比夜宫账本还高!记他账上,这钱我这辈子都要不回来!”
人群里,黄终瞿掐指一算,摇头晃脑地宣布:“老夫夜观天象,今日宜嫁娶,大吉!”黄终瞿正准备大闹一番时,西逹林却清了清嗓子,当场从地缘、财政、族裔三个角度,论证起“城主与圣女联姻之利弊”,听得满堂一愣一愣。
就连那帮私兵头子,磕头磕到一半都改了词:“总兵大人!等您与圣女的好事成了,可别忘了小的们今日这一顿打!”
闹哄哄一片里,唯有薛牧之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