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冰窟

作者:Jacobin 更新时间:2026/10/7 2:13:53 字数:4675

旁人眼里,这是天大的桃色笑话。他眼里,是一地还没凉透的血。这满堂的欢声笑语,全砌在一个他自己最清楚不过的事实上:那个正对着他傻乐的白衣女子,举手之间,能把这满屋子的人,一个不剩,全屠了。她此刻笑得越甜,他后颈越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忽然一花。满堂的血腥,重重叠叠,闪出了一段旧事:某个雨夜,七八个刺客扑向他的营帐,刀光逼到眼前。一道白影从暗处窜出来,没看清怎么动作,那些人就一个一个飞了出去,胳膊、腿、脑袋,漫天乱飞。血泼在泥地里,泼在她雪白的裙摆上。她在雨里转过身,对他笑,笑得和今夜一模一样。

一眨眼,幻象散了。薛牧之抬手,抹了把后颈,满手是汗。

“燕赵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可怕,“你今日此来,是客。客有客的规矩。”

“阿文说什么,就是什么嘛。”燕赵血笑吟吟地应着,眼睛弯弯的,“我都听阿文的。Ad aeternum!阿文与阿血,永远,ad aeternum!”

“那好。”薛牧之盯着她,“放了雨汐小姐。咱们的事,等打烊了再说。”

“不嘛。”燕赵血摇了摇头,那笑容不变,语气软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如刀,“她还没说清楚,为什么要来买这座城。说不清楚,我哪里都不去。你、我、这座城,是一体的。谁来拆,我就杀谁。这逻辑,有哪里不对吗?”

雨汐被罗雅臣护在身后,脖子上缠着布条,脸白如纸。听见这话,她那股子首辅千金的傲气,“噌”地又冒了上来:“雨家的生意,与你何干!”

燕赵血歪了歪头,打量着眼前这位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大小姐,忽然笑出了声:“她有什么好?”她绕着雨汐踱了半圈,手指点着下巴,“有当首辅的爹。我有的,是整个精灵大陆。”

她转回来,掰着指头数:“她会算账。我会杀人。阿文是要打仗的人,她,帮得上忙吗?我杀人,是为了保护阿文。这不算错。阿文说过的,守护重要的人,是美德。”

“你——”雨汐气结。

“她敢为阿文去死吗?”燕赵血步步逼近,声音娇滴滴的,眼神却冷得吓人,“我敢。我每一天,都在准备着。”

“疯子!”雨汐退了一步,撞在罗雅臣身上。

“她眼睛没有我大。”燕赵血凑近了,仔仔细细端详雨汐的脸,撇了撇嘴,“头发没有我长,腰也没有我细。阿文,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呀?”

雨汐涨红了脸,忍无可忍,尖声道:“我与他素昧平生!我买的是窑厂,是铺面,是产业!谁要跟那穷兵黩武的……”

“穷兵黩武?”燕赵血的笑容一僵,慢慢收了起来,“你说阿文,穷兵黩武?”

雨汐被这眼神一激,多年养尊处优养出的贵族底色,全泼了出来:“当年太宗爷西征,怎么就没把你们这群长耳朵的野种,一并剿了!”

满堂的嬉闹,戛然而止。

“野种”两个字,像是两根钉子,钉进了燕赵血的耳朵里。她的身子晃了晃,面纱下的脸,血色褪了个干净。她慢慢站直了,一字一句地问:“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这话!”雨汐豁出去了,声嘶力竭。

“你!短命种!朔人活不过百岁,凭什么霸着阿文?!”

“短命也好过你这不知廉耻、夜半提刀上门的疯子!”

“够了!都给老子闭嘴!”薛牧之的暴喝还在房梁上滚,燕赵血那边已经气疯了。

她浑身抖得筛糠似的,那把刀在手里转得发烫,刀尖乱颤。她张了张嘴,朔语在喉咙里打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憋了半晌,她猛地一跺脚,一串又快又尖的话从面纱后头喷了出来,夹着哭腔,跟开闸放水似的:

“Mendax!Furcifer!Meretrix impudica!Fur es!Urbem furari vis!Caput scelestissimum——!”

满堂的人全懵了。一个字听不懂。就见那白衣圣女原地转了两圈,越骂越快,越骂越高,还拿刀背“咣咣”敲着桌板打拍子。众人齐刷刷扭头,在人群里一通扫。扫到了那位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教书先生,海宁。

“海先生!您给翻翻!”有人喊,“这儿就您一个是精灵!”

“我、我、我不……”海宁往后退,两只手摆得像风车。

“别磨蹭!再磨蹭人就气炸了!”几条壮汉不由分说,把这位瘦瘦小小的精灵先生从墙角薅了出来,往前一推,正推到两军阵前。

海宁抬头,正对上燕赵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她强撑着,听了一耳朵,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磕磕巴巴道:“她……她说,雨汐小姐您……呃……此行的目的,她,深表……深表怀疑……”

“就这?”群众不干了,“那么长一串,横竖得有四五十个字,你就翻出八个来?”

“海先生,照实翻!”有人起哄,“咱们又不怪你!”

海宁咽了口唾沫,眼一闭,豁出去了:“她说您是骗子,是该上十字架的恶棍,是不要脸的……呃,贱妇。说您是贼,想偷这座城,说您是……天杀的恶首。”

满堂“哦”的一声,拖得老长。雨汐的脸,绿了又紫,紫了又黑。

燕赵血见有人翻译,更来劲了,刀尖一挑,指向薛牧之,又是一串:

“Et tu, Awen?Cor meum tibi dedi!Sanguinem meum pro te fundam!Et tu pro illa stas?!Cur?Cur me deseris?!Oblitus es omnia!Promisisti aeternum!Mendax es tu quoque,Awen!”

这回不用人催,海宁就译上了,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你也是吗,阿文?’……说她把心都给了城主,愿为城主流血……说城主却站在她那边……问为什么,问城主为什么抛下她……说城主把旧事全忘了……说城主答应过永远的……说城主,也是骗子……”

译到最后一句,海宁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她偷偷瞄了薛牧之一眼,又飞快地缩回目光。

满堂这下炸了锅。

“城主!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人家姑娘家家的,把心都掏给您了!”

“这精灵妹子,多痴情啊!”

薛牧之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恨这地板上没条缝能钻进去。

燕赵血可不管这些。她骂到兴头上,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仰起脸,面纱湿了一大片。她望着薛牧之,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着谁:

“Ego pupa sum……Puppa Sanctae Arboris……Nemo me amat,nemo me tangit……Frigus est……semper frigus……”

海宁听着听着,不吱声了。

“海先生?”有人小声催,“她说什么?”

海宁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她说,她是个人偶。圣树的人偶。说没人爱她,没人碰她。说……冷。总也冷。”

满堂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还起哄的人群,这会儿笑不出来了。一个能把满屋子私兵打得满地找牙的疯魔,蹲在一地碎瓷片里,说自己冷。那落差太大,大得人心里发堵。没人说话了。

打破这寂静的,还是燕赵血自己。她抹了把脸,泪眼朦胧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海宁,忽然顿住了。她盯着海宁看了两息,脸色一变,又一句精灵语甩过来,又急又冲:

“Et tu!Tu Sanctam Arborem reliquisti!Proditor!”

海宁的脸,“唰”地白了。

“她骂你啥?”旁边人问。

“……”海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她说我也背弃了圣树,说我是……叛徒。”

群众的眼神,一下子全变了味。

“哦~原来你们认识!”

“不是!”海宁急得跳脚,“我真不认识她!”

“那她怎么一见你就骂叛徒?”

“我、我怎么知道!”海宁百口莫辩,缩着脖子往后躲,“你们看我做什么……我们精灵,也不是个个都这样的……”

没人信。满堂的目光在她和燕赵血之间来回来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精灵一个个的,怎么都跟总兵大人不清不楚的?

“海先生。”人群里有人促狭地捅了她一肘子,“您跟城主,真没什么?”

“有个鬼!”海宁尖叫,“我连她本名都念不顺!玛露、玛露希尔……后面那串我背到这儿就卡住了!”

哄堂大笑。海宁在一片笑声里,脸涨得通红,脖子缩得只剩个脑袋顶。她看看蹲在地上还在抽抽搭搭的燕赵血,又看看扶着额头装死的薛牧之,再看看满堂笑得前仰后合的街坊邻居,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海宁真想成为人类啊....”

闹了许久后,满堂总算静下来。薛牧之深吸一口气,转向燕赵血,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阿血。你听我说。”

燕赵血眼眶里的泪,一下就满了。她看着他,嘴唇抖着:“阿文……你眼里只有她。那我呢?”她的声音轻得发颤,“那我呢?!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却为一个要买走你城的人说话。那我呢?”

这三个字,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薛牧之心上。他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我们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的。”燕赵血往前迈了一步,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永远。永远不分开。阿文,你答应过的。你不记得了,对不对?”

薛牧之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就在这当口,戏班的乐师许是手抖,拉错了一个音,一串精灵的小调从胡琴上流出来,婉转哀怨。燕赵血浑身一颤,猛地转头,尖声道:“你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

乐师吓得琴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小、小的瞎拉的,小的不知道啊……”

薛牧之认出了那调子。精灵大陆的童谣,《春影》。当年……不提当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得可怕:“燕赵血。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可知爱是什么?”

燕赵血怔怔地望着他。

“爱不是把人捆在身边。”薛牧之一步步走近她,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我薛牧之若只是一个人,你今晚带把刀来,我随你去。可你看见了。这满城的人,这满城的灯火,他们信我,把命交到我手上。你要我跟你走,这城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

“我可以保护他们!”燕赵血急切道,“我比你们谁都强!有我在,没人敢动这城!”

“你能保护他们?”薛牧之笑了,那笑容疲惫得厉害,“你今晚就差点把这满堂的人,全送进鬼门关。你杀得了一个,杀得了一百个?你今晚杀一个,明天泰同来十个,后天康斯坦丁来一百个。这城能立到今天,靠的是人心,是这谷地里千万人信我薛牧之不会负他们。不是靠一把刀。”

燕赵血咬着唇,血从唇角渗出来。

“你听好。”薛牧之在她两步外站定,目光沉得像井,“你今日若杀了这堂里任何一个人,你我之间,就再没有阿文了。你想清楚了。”

燕赵血浑身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带着哭腔:“可他们……他们欺负你。他们想把你的城抢走。我不能……我不能看着……”

“没人抢得走。”薛牧之打断她,声音软了下来,“阿血,这城,谁也抢不走。你信我。”

燕赵血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淌。良久,她忽然“哇”地一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阿文好凶……阿文从来都没有这么凶过我……”

满堂寂静。谁也没想到,方才还杀得满堂胆寒的疯魔,这会儿哭得像个孩子。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那起哄的心思,一时竟接不下去了。

薛牧之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缩在碎瓷片里的白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走过去,蹲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起来。地上凉。”

燕赵血抬起脸,泪汪汪地望着他:“那……那你还生我气吗?”

“起来。”薛牧之避而不答。

“你不说,我就不起来。”燕赵血赌气道。

薛牧之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跳。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不气了。行了吧。”

“真的?!”燕赵血一骨碌爬起来,破涕为笑,抬手就要来抱。

薛牧之眼疾手快,一把抵住她脑门,硬生生把人隔在一步开外:“先把手上的血洗了。”

“哦……”燕赵血低头看看自己血淋淋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把刀藏到身后,用袖子猛擦,语无伦次道,“这、这不是血……是、是果酱……夜宫的果酱……阿文你相信我呀!”

她擦了两下,又抬头,怯生生地补了一句:“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因为太想见你了,手抖。”

满堂百姓皆无言。罗雅臣在角落里,捂着腮帮子,牙疼似的抽气。黄终瞿朝他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见没,这他娘的比戏台上演的还精彩。

“行了。”薛牧之直起身,环顾满堂,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那……城主,您和圣女,到底成不成啊?”人群里,不知哪个不怕死的又喊了一嗓子。

“成你个头!”薛牧之暴起,乐山腔都气出来了,“龟儿子,都散了!哪个再闹,明儿都去修城墙!”

人群哄笑着,正准备作鸟兽散。有的出了门,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朝堂里张望。

地上剩下一片狼藉:碎瓷、断桌、血污、果酱。哦,还有角落里那位装死的罗掌柜,正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扫帚,开始盘点他的损失。那脸,比苦瓜还苦三分。

“瘪犊子。”他边扫边骂,“这一晚上,砸了我三张桌、十七个碗、两坛好酒。这账,记谁头上?”

“记我。”薛牧之靠在门框上,疲惫地合了合眼。

“记你?”罗雅臣把扫帚一拄,嗓门拔高,“你欠我的钱,从剑钱到火药钱,摞起来比这账本还高!记你头上,我下辈子都要不回来!”

薛牧之没接话。他望着门外空下来的街道和迟迟不愿散去的居民,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地的碎瓷沙沙响。他摸出几片薄荷叶,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这咋个整嘛。”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