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门口的灯吹得摇摇晃晃。满地的碎瓷片被风卷着,沙沙地响。薛牧之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片薄荷叶嚼尽,吐在掌心,团了团,扔进风里。
雨汐被云玖扶着,坐在半张歪斜的条凳上。脖子上的两道口子已经包了布条,血渗出来,洇红一片。她闭着眼,谁也不看,嘴唇白得吓人。
燕赵血还站在大堂中央。她没走。她望着薛牧之,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绞得发红,像在等一句什么话。
“阿文。”她轻轻叫了一声。
薛牧之没回头,只摆了摆手,那意思是:等会儿再说。他走到雨汐跟前,蹲下,就着灯光看那伤口,又抬头问云玖:“伤得深不深?”
“两道,都见了血。好在没伤着脉。”云玖一边缠布一边答,十根指头稳得没有一丝颤,“养上半月,能好。”
“那就好。”薛牧之松了口气,站起身,又冲门外喊,“都散了吧,夜里风凉!”
他这一连串动作里,没有一眼落在燕赵血身上。
燕赵血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放了下来。她转过身,朝门外走。经过薛牧之身边时,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那抖动极小,满堂的人没一个察觉。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蜷了蜷,又张开,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只有薛牧之看见了。他的后颈,忽然就凉了。
“阿文。”燕赵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声音轻轻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朝他伸出手。那手还沾着半干的血,在门口漏进来的灯光里,红得刺眼。
薛牧之看着那只手。手心里的血结了痂,手腕上勒着一圈旧痕,那是常年握军旗勒出来的,皮肉都变了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声音干涩:“阿血,你先回去。锦瓷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明日,我派人送你。”
说完,他别过脸,朝罗雅臣招手:“老罗,搭把手,把雨汐小姐挪到后院去。这里夜里凉,别落下病根。”
燕赵血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悬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收回了手。她没哭,也没闹。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口那片夜色里。
私兵头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看自家脸色煞白的大小姐,心里那口气忽然就顺了。他拿胳膊肘捅捅身边的兄弟,怪腔怪调地来了一句:“薛总兵,真是好福气啊。”
满堂的百姓里,有人跟着偷笑。
“你!”薛牧之猛地转头,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骂,“我,我真想给你们的嘴撕烂。”
这话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声音低得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旁人只当是句气话,笑笑就过了。
薛牧之话音刚落的瞬间,原本矗立在原地不动的燕赵血,以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启动。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上一眼,她还站在三步开外,白袍垂着,刀在鞘里。
下一眼,她已经到了跟前。带起的气流擦着薛牧之的脸颊掠过,凉飕飕的,卷得他额前的碎发全往脑后飞。那风里有股茉莉花的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薛牧之只觉着一股劲风扑面,脑子里“嗡”地一下,霎那间,他明白了。自己会为那句话,付出代价。
夜宫原本明亮的灯火,电光火石间,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那灭法邪门得很。没有风,没有手,三十六盏琉璃灯,从门口到最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挨个掐灭了灯芯。
灯灭的声音极小,扑,扑,扑,一声接一声,却比任何惨叫都叫人心里发毛。灯火灭到哪儿,黑暗就淹到哪儿,那浓稠的黑,从四面八方往中央合拢,把满堂的人影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
“灯!灯灭了!”
“谁干的?!”
“别挤!都别挤!”
人声先炸开了锅。有人撞翻了长凳,长凳倒下去,又带倒一片碗碟,瓷片碎裂声此起彼伏。有人被踩了脚,破口大骂。有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满堂的惊叫混在一处,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格外瘆人。这黑暗不是全黑,炉膛深处还剩着一星余烬,哪个角落还有半截没烧尽的蜡烛,谁嘴里叼着的旱烟锅子也还一明一灭。
可这点亮,在那大片浓稠的黑暗里,只够把人影照成鬼影,影影绰绰的,更添了几分瘆人的意思。
海宁是第一个动起来的。这位精灵教书先生,方才还被满堂人笑得抬不起头,这会儿倒显出了精灵的本事。
精灵的眼睛,在夜里比人好使。她看得见。她能看见满屋子乱作一团的人影,能看见那道白影在人群里穿行的轨迹,那轨迹快得拉成一道残影,所过之处,就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贴着墙根,猫着腰,压着嗓子招呼四周的人:“这边!都往这边来!后厨有地窖!别出声,跟着我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抖着腿往她这边挪,海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往后厨送。到了地窖口,她掀开盖板,一股霉味扑上来,她也顾不得,把人一个一个往下递:“进去,都进去。蹲下,别出声。地窖大,容得下。”
“海先生,那、那是个什么东西啊……”一个半大少年带着哭腔问。
“别问。下去。”海宁把他按下去,又转身去接下一个。她的手在抖,可步子没乱。一个接一个,把惊惶的平民往地窖里塞。黑暗里,她像一只领头的鸟,把一群吓破胆的雏儿,一只只地叼进窝里。
有那吓软了腿走不动的,她就拿肩膀扛着,一步一步往地窖口拖。这个瘦瘦小小的精灵,此刻倒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还顶用。
鸽者也没闲着。他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吹了又吹,好不容易点着半截蜡烛。那火苗黄豆大,风一过就东倒西歪,只照得亮脚下一小片。他举着蜡烛,蹲在人群后头,压着嗓子喊:“跟着光走!都跟着光走!别回头看!”
他屁股底下的猪猪,那两米高的黑鬃半兽人,四蹄发软,獠牙打颤,嘴上却还硬气:“鸽、鸽哥,你抓紧了,俺驮着你。俺腿长,跑得比他们快……”话没说完,一个跟头绊在倒地的长凳上,差点把鸽者从背上甩出去。两人连滚带爬,又爬起来,接着给躲藏的平民照路。
鸽者的红马甲在黑暗里影影绰绰,那半截蜡烛光,倒成了满堂人心里唯一的定盘星。
雨汐是被云玖架着走的。她脖子上两道口子,血把布条都洇透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云玖身上。两个私兵一左一右,持刀护着,把她们往大堂最深处的柜台后面引。黑暗里,雨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着嗓子眼。
她从小到大,见过斗杀,见过抄家,见过她父亲书房里递出来的密信害得人满门问斩。可这样的黑暗,这样的杀声,她是头一回。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什么,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丝带血的气音。云玖没回头,只把她往柜台后头一塞,低声说:“别出声。”然后按着她的肩,往下一压。
雨汐蜷在柜台后头,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浑身抖得筛糠。那两个私兵蹲在柜台两侧,刀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指节攥得发白。
黑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那声音又短又促,叫到一半就断了,紧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闷闷的,像一袋子粮食砸在地上。一个私兵扯着嗓子喊“老二!老二!”,没人应他。他发了疯地挥刀乱砍,刀光在黑暗里乱闪,砍中了柱子,砍中了桌角,砍中了什么软的东西,然后是一声惨叫,又一声惨叫。
黑暗中,私兵们互相砍了起来,谁也分不清刀下的是敌是友。甲片碰撞声、刀锋入肉声、牙齿打颤声,混成一片。黑暗里,又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接着,又少了一个。
第一个定下神来的,是黄终瞿。
他察觉到了那股破风感。那东西快得离奇,可再快,也带着风。黄终瞿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感受着四周气流的每一丝变化。
黑暗里,那白影的踪迹,藏在一道道细碎的风声里:衣袂破空的飒飒声,从东南角掠到西北角,飘忽不定,转瞬即逝。他锁定了。
“流氓,朝你来了,准备截击!”
他吼出这一嗓子的同时,人已经转了起来。枪口喷火,第一发。火光撕开黑暗的一瞬间,照出一幅画面:那道白影正贴着一根柱子,离他七步开外,面纱上沾的血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火光灭了,黑暗比刚才更黑,他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替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的手没停。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上一把枪的火光还没消散,下一把枪口的炽焰就接了上来。
他整个人转成一座旋转炮塔,枪口朝着四面八方的黑暗点射,空枪一把接一把地随手甩在地上,叮当乱响。抑魔弹丸一发接着一发撕裂空气,火光的轨迹七星连珠般闪现,短暂急促,被烙印在漆黑的天花板上,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
两秒钟。他腰间、胸前枪套里的八把火枪,七发抑魔子弹,尽数打光。
火光一次比一次近,那白影一次比一次清晰。到第七枪,火光里,她几乎已经到了眼前,白袍上的每一道血痕都看得分明。七发弹丸,一颗都没打中她。火光闪烁的间隙里,那只手快得连残影都留不下,把每一发能压制魔力的银质弹丸,尽数抄进了掌心。她顺着枪焰的亮光,一步步地,朝孙留茫的方向收网。
“砰!砰!砰!”的枪声里,被黑暗笼罩的平民们,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捂住了孩子的耳朵,有人把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往地窖口挤得更紧了些。
孙留茫的呼吸,放得又慢又长。耳边传来的破空音,越发尖锐。那声音从枪焰的方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裹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冲击感。
每一枪的火光,都是给他的倒计时。第六枪的光刚灭,他握住了腰后的剑柄。
剑鞘里,那柄剑已经烫了。
这柄剑,是他当年从一个法兰克斯圣骑士手里夺来的。湖中圣女传下的宝器,剑名平锦。此剑不认主,它回应你,并非你配得上它,只凭它乐意。平日里,它跟一柄凡铁没有两样,沉甸甸地挂在孙留茫腰后,剑鞘都生了铜绿。可此刻,在这要命的黑暗里,剑柄忽然烫了起来,烫得他掌心发痛,烫得他浑身的血都往胳膊上涌。
它乐意了。
“来的好!”孙留茫一声暴喝,拔剑出鞘!
金光,在黑暗里炸开了。
当时的情景,旁人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那会儿躲在暗处的人,眼都叫黑暗蒙着,只有趴在猪猪头顶、举着蜡烛的鸽者,瞧见了几分。
他说,他先是听见一声空灵的剑刃碰撞声,那声音清得古怪,像有人拿冰凌子敲了一口大钟,嗡的一声,直往人天灵盖里钻。然后,他看见金光一闪。
那光,不是剑光。是一柄剑活过来时,吐出的第一口气。
孙留茫手上的平锦剑,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把神兵:黄金为刃,白银为柄,剑身上流淌着的光,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剑意如虹,从剑刃上喷薄而出;剑光如月,把整座夜宫照得恍如白昼。剑影如幕,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一道金光,如飓风般卷了出去,锐利的剑气所过之处,无物不摧,那势头,仿佛要将整个夜宫劈成两半。
两股蛮横的力量,化成了有形的气场,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燕赵血的身形在那金光里现了出来,白袍猎猎,反手一挡。那凌厉的光刃纵横无阻,一往无前,硬生生把她逼退了数丈。孙留茫面前的大地,生生被撕裂了。
一道口子,从他脚下蜿蜒向前,青砖迸裂,土石翻飞。修筑在堂内的那条室内观赏河,刹那间断了流,河水被剑气蒸成了白雾,腾腾而起,漫了半间屋子。那个离孙留茫最近的私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就在金光里化成了粉末。银蛇般的剑气蜿蜒突进,近百米,一路劈到地窖上方。夜宫的地面瞬间土崩瓦解,轰然塌下去一大片。宽长将近三十米的地窖,整个露了出来。
月光从被掀飞的屋顶破洞里灌了进来,如洪水一般,把满堂的黑暗冲成了两半。半明半暗之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彼此的脸,看清了那满地狼藉,也看清了那道立在月光与黑暗交界处的白色身影。
也就在这时,地窖的方向,爆出了一片惨叫。方才被海宁塞进地窖的那帮人,还来不及喘口气,头顶的土层就轰地塌了下来。沙土、碎石、断木,劈头盖脸地往下砸。地窖里顿时乱成一团,咳嗽声、哭喊声、呼救声响成一片,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在黑暗中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弓着背,拿脊梁顶着落下来的土块;有人被沙土埋了半截身子,两条腿在外头乱蹬;有人被砸得满嘴是土,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往外啐泥。
“别慌!都别慌!”海宁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第一个扑下去,跪在塌落的土堆前,十根指头当铁锹使,拼命地刨:“埋住的人别乱动!越动越往下沉!旁边的人搭把手,先把脑袋刨出来!”
几个还能动弹的汉子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围上来,跟海宁一起刨。沙土松软,刨得飞快。一个被埋到胸口的老汉被拽了出来,呛得直咳,咳得眼泪横流,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天爷……这是要活埋了咱们啊……”。
一个妇人被刨出了脑袋,张口就喊“孩子!我的孩子!”,旁边人从她怀里把那团襁褓扒出来,孩子“哇”地哭出声,那哭声在黑夜里亮堂堂的,倒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埋得最深的一个后生,只剩一只手露在外头,五根指头还在土里刨着。海宁带着人顺着那根指头往下挖,挖到胳膊,挖到肩膀,把人整个拽了出来。那后生满脸是土,只有眼白是白的,爬起来第一句话是:“他娘的,谁把房顶掀了?”
没人应他。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这片塌了一半的废墟。没人死,一个人都没死。可这满地的沙土,满头的血,满身的灰,比死了人还叫人后怕。那帮从土里刨出来的男女老少,互相搀着,靠着半截断墙,缩成一团,谁也不敢再往亮处站。
雨汐蜷在柜台后头,浑身抖个不停。她透过柜台的缝隙往外看,看见月光,看见那金光褪去后立在场中、半跪在地喘息的孙留茫,看见那柄重新黯淡下去的长剑。
她看见那白影,在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面纱下的一双眼睛,隔着满地的废墟,直直地望向了这边。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那声尖叫,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金光散了,黑暗重新往回收缩。可交锋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