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骑兵突袭

作者:Jacobin 更新时间:2026/10/12 1:47:18 字数:5742

七发失去魔法效果的银质弹丸,以比火药燃烧产生的高压气体更快的速度,如散弹般呼啸而来。

是燕赵血,她方才在黑暗中接下的那七发抑魔弹丸,此刻尽数奉还。弹丸划破空气,发出细密的尖啸,从七个不同的方向,直取孙留茫。

孙留茫双手持刃,拼力抵挡。剑刃舞成残影,叮叮叮,几声清脆的碎裂声,前三发弹丸被稳稳挡下,火星四溅。第四发,他的手腕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柄剑,凉了。剑柄上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凉得像刚从湖底捞出来的铁。任凭他怎么催,怎么用劲,那剑再不肯回应他半分。他半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第四发弹丸到了眼前。

两道人影,从两侧同时杀出。罗雅臣持剑,薛牧之持鞘,一左一右,一齐挡在了孙留茫身前。叮叮两声,漏过去的四发弹丸,被二人分别用剑身与剑鞘尽数磕飞。弹丸擦着他们的额角过去,钉进身后的断墙里,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顶你个肺。”孙留茫撑着剑,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粤腔全出来了,“这破剑,用一下,要歇三年。”

罗雅臣横剑而立,眼睛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来回扫,“用一下歇三年,总比用了就死强。”

“后面去。”薛牧之把剑鞘一横,护在孙留茫身前,头也不回,“还能喘气的,往后站。”

三人背对着月光,面朝着黑暗,一字排开。那道白影,就立在黑暗里,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等双方做出下一步反应,短暂的对峙便被数名骑马闯入的私兵打破了。

最先到的是马蹄声。那声音从大门外头滚过来,由远及近,闷雷似的,一记一记砸在青石板上,越滚越响,震得门槛上的碎瓷都跟着跳。

听见响动的私兵们鱼贯而入,为首的几骑根本不勒马,直直撞上了夜宫的大门。两扇厚实的橡木门板连门轴一起被撞飞出去,碎木四溅,门框裂了半截,耷拉在墙上。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轰然落地,把满地的碎瓷踩得粉粉碎。

月光,紧跟在马后涌了进来。

那月光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如一道白茫茫的洪水,把满堂的黑暗从中劈开。突如其来的巨响,加上这终于能看清的出路,又一次激起了民众的混乱。方才还缩在墙角、柜台后头、地窖口的人群,此刻全都活了过来,尖叫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朝那被月光照亮的出口涌去。

有人被撞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有人抱着孩子,被人流裹着,脚跟都沾不着地,就那么飘着往前挪;有个老汉的鞋被踩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跑,跑两步,又回头去寻那只鞋,到底没寻着,只得赤着脚一头扎进人堆里。

逃命的人流在门口挤成了一团,后头的往前推,前头的出不去,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声,搅在一处,把个夜宫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骑兵们没有理会这些逃命的人。他们挺着长矛,齐声呐喊,朝着堂心那道白影直冲过去。朔帝国的披甲战马,身高体壮,冲击的威力人所共知。马蹄过处,蹄溅飞尘,惊风掠草,满地的碎瓷断木被踏得乱飞。

路上有几个躲闪不及的居民,连一声惊恐的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高头大马径直撞飞出去。身子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断墙上,又滚落在地,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骑兵们都认定:只要冲到敌人面前,把长矛递出去,再凶的刺客也得惊慌失措,仓皇而逃。这一刻,他们尽情释放着胸中的勇气和热情,喉咙里吼出的喊杀声,盖过了满堂的哭喊。

可当他们真的冲到跟前时,黑暗里,一杆金色的军旗,缓缓升了起来。

军旗一展。无边无际的骑士幻象,从旗面里涌了出来。白盔,白甲,白披风,白色的旗枪,一队接一队,层层叠叠,排山倒海般朝骑兵们冲来。那幻象冲过之处,蹄声如雷,尘土飞扬,连月光都暗了三分。

冲在最前的几骑,马先惊了。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掉头就跑,四条腿捣得飞快,比来时还快上三分。零星几个骑兵的士气迅速崩溃,引发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后,四散而逃。有几个干脆丢了长矛,死死抱着马脖子,头也不敢回,任那马驮着往门外乱窜。

剩下几骑硬着头皮,闭着眼冲过了那片幻象。马蹄一落地,等待他们的,是扑面而来的魔力射线。

那射线无形无色,掠过之处,只留下一道空气被烧灼的波纹。几乎所有的私兵,身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就被那滔天的魔力洪流撕成了碎块。甲片、断肢、半截长矛,七零八落地洒在地上,血泼出去,在月光里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一个骑兵的脑袋被掀飞了,那身子还骑在马上往前冲了三步,才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砸起一蓬尘土,抽搐了两下,没了声息。

眼看前方战友的尸身还在冲锋的姿势里滚落,剩下几个私兵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跳马求生,摔进满地的碎瓷里,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那几匹失了主子的空马,受了惊,在堂里乱冲乱撞,踩翻了长凳,撞倒了灯架,最后长嘶着冲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这血肉横飞的嘈杂环境里,薛牧之反倒静了下来。他蹲下身,双手贴地,屏住了呼吸。掌心贴着地面,去感受那从砖石底下传上来的震动。马蹄声乱成一片,可那节奏分明,一颤一颤的,从西往东,又从东往西。他闭着眼,手指微微挪动,分辨着马群的冲刺方向。

这是他在草原上学来的本事:马蹄落地,震动传得比声音更快,掌心一贴,几匹马、往哪个方向跑、离得是近是远,心里便有了数。此刻那震动乱了套,四面八方都是,可他硬是从那一片乱麻里,捋出了几道清晰的脉络。

“老罗,现在得看你和我了。”他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道模糊的身影,正声道。

“你的剑,收好。”罗雅臣把配剑递向身旁正认真捕捉震动的薛牧之,剑柄朝前,递得平平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怎么,我的配剑不好用吗?论起双剑法,流氓可都没你耍得好啊。”薛牧之微微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罗雅臣,眼睛却还留着一半在地上。

“这是把好剑,对我而言,太轻了。”罗雅臣看着不为所动的薛牧之,抖了抖手中的配剑,带着几分嫌弃催促道,“双持它和海瑚,不如只用海瑚来得强。”

薛牧之起身,伸手,接过递来的配剑。他看着手中的剑刃,单手轻轻发力,剑身“嗡”地一颤,力透剑尖,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他有些没好气地嘀咕道:“山猪吃不来细糠,村夫使不来好剑。”

他把那柄配剑收入鞘中,随手丢给一旁正依着剑喘息的孙留茫。刚刚那毁天灭地的一剑,让这位“流氓骑士”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人半跪在地上,胸膛起伏得像口破风箱。剑丢过去,他抬手接住,也不说话,只把剑横在膝上,喘他的气。

“嗯?镇长,是不是有人在喊什么。”孙留茫忽然支棱起耳朵。随着马群的靠近,这位一向听觉敏锐的军人,在恍惚中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呼喊声。那声音夹在乱糟糟的马蹄声和哭喊声里,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晰。

“牧之——!雅臣——!救我啊啊啊啊啊——!”

直到魔法师金候昼的叫喊声被众人察觉,那群失去控制、受惊狂奔的战马,已经近在咫尺了。众人定睛一看,一匹枣红色的惊马正驮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废墟深处横冲出来。那人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两条腿乱蹬,活像一口被颠翻了盖的锅。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被绑上去的。这位康斯坦丁来的魔法师,是听说夜宫出了乱子,赶来搭把手的。刚到后巷,就撞上了那白影,对方顺手一招,他就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马背上捆成了粽子,那匹马又受了惊,跑出城去,再让进城的骑兵裹挟着,一路冲回了夜宫。全程,那绳子没松过。

“候昼?你怎么来了?!”薛牧之有些惊讶地看着从身后冲过的金候昼。

“被绑来的啊啊啊!!!这马我停不住啊啊啊啊!!!救命!我被绑马上了啊啊啊啊啊!!!”被绑在马上的金候昼惨叫转瞬即逝,那声音被马带着,越拉越长,一路滚进了黑暗深处。

顾不得拿武器了。薛牧之依靠着常年骑马领兵的经验,目光盯着那匹疯马,在心里默数着马匹的距离。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上的震动,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脚底板。

“来不及了!老罗,把地上那把槊等会扔给我!我先上了!”薛牧之突然转身,对着罗雅臣大喊,喊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刹那间,漫天尘土飞扬,一匹战马从薛牧之身旁疾驰而过,马身擦起的风掀得他衣袍乱飞。薛牧之双脚蹬地,腾空而起,侧身跃上马背,落座的瞬间,双手已经攥紧了那飞舞的缰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那马都愣了一下,随即被缰绳勒住,四蹄收拢,转了个向。这等骑术,放在九边的边军里,也是百里挑一。

重新掌控缰绳后,薛牧之瞬间控制住了受惊的战马。他双腿一夹,马鞭狠狠抽下去,那马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紧随金候昼的马后。为了避免冲锋中被不知从哪飘来的魔法掀飞,或是打得粉碎,薛牧之把身子压得极低,紧贴马颈,双腿不停用马刺猛扣胯下战马的两肋。那马吃痛,越跑越快,四蹄刨起的尘土在身后拉成一道黄烟。

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拉缰勒马的金候昼,望着那扑面而来的法术光流,只得咬牙祭出那件昂贵的法术道具——魔法偏转防御矩阵。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嗡”地展开,把射来的致命法术一道接一道地偏转出去。

战马嘶鸣,扬蹄踏着夜宫满地的建筑残骸飞驰而过,铁蹄踩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连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划过天空的白色闪电,顶着那不时被偏转抵挡的致命法术,发起了决死冲锋。

罗雅臣深吸了一口气,用脚尖一挑,地上那杆马槊“呼”地飞了起来。他伸手接住,紧接着摆出投掷姿态,身子后仰,右臂拉到最开,两条腿扎进土里,浑身上下的力量从脚跟一路拧到肩头,猛地掷出。

马槊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直射薛牧之身前。只听一声闷响,薛牧之头也不回,单手一抄,稳稳接住了从身旁飞来的马槊,顺势放平,夹在腋下。一掷一接,配合得严丝合缝,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

眼看薛牧之长槊在手,罗雅臣短暂地俯身蓄力,两条腿发力一蹬,紧随其后朝敌冲去。夜宫满地的碎木尘土被他沉重的步伐踏起,那壮硕的身形碾过之处,如一台重装战车,以横扫之势,突入了混乱的战局。

精灵圣女并不是花架子,她也早已发觉,就在不远处的烟尘中,三道难以辨识的身影,正分三个方向朝自己袭来。圣女稍稍定神,仅仅数秒,便完全调动了全身魔力。做好准备的她冷眼相对,驻立在原地不动,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握紧了那杆最心爱的军旗。

月光落在她的白袍上,落在她的军旗上,她站在那里,稳得像是从这满地狼藉里长出来的一截雪。看着这幅画面,在后方观察的鸽者惊得呆若木鸡,手里的蜡烛都歪了,蜡油滴在虎口上,也浑然不觉。恐怕其他人也会讶异,这圣女为何如此镇定,竟在三人的冲锋面前,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究竟战局还会有多少变数,薛牧之已经无暇思考。面对孙留茫挥剑劈出的那道深坑,薛牧之与金候昼从侧翼穿插,分为两路推进。跃动的马头旁,是薛牧之手中已经放平的马槊,槊尖在月光里凝成一点寒星。眼中的目标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比平常骑马比武相争更加专注,薛牧之身躯前倾,把浑身的力气都压到了枪杆上,准备以人马一体之力,摧垮对手。

整个战场在他的耳中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呻吟声在空气中回荡。铁蹄如雷,气势如虹。更兼他手中那杆纹饰精美的马槊锋锐无比,发起的冲锋可谓动若雷霆。这一幕,成了他对于骑兵作战理解的最好写照。

刹那间,枪尖已至!

可薛牧之惊恐地发现,手中长槊竟毫无力道传来,落空了。两人交错之间,燕赵血身形微微一侧,堪堪擦着马腹滑了过去,躲过冲击的同时,迅速绕到了一旁。枪尖在月光下的寒芒刚刚闪过,放过薛牧之的燕赵血,就如饿虎扑食般,挥舞着战旗,朝紧随其后的罗雅臣全力劈去。

没有刀锋的战旗如龙出海,旗尖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破风声。罗雅臣也不愧是久经沙场之人,双手拔出侧腰的长刀,同样朝那袭来的战旗斩去。刃斩凌厉,剑芒逼人,刀光剑影间,长刀与战旗反复交错相撞,火星子崩得噼啪乱响。所幸有惊无险。只要罗雅臣的长刀慢上一步,他的头就会撞在锐利的旗尖上,然后头骨崩碎,脑浆飞溅,身体如提线木偶般撞落在地,成为一具死尸。

每一次交手,罗雅臣都从鬼门关前擦过去。他咬紧牙关,一步不退,两柄长刀舞成两道光轮,与那旗影绞杀在一处。十次,二十次,三十次。他的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月光里亮成两条红线。那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是搏命的架势,半点防守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经历数十次反复拉锯的交锋后,圣女再次把魔力注入战旗之中。旗面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接下来战旗挥舞时带起的,将会是更加凌厉的攻势。

圣女手中的战旗与罗雅臣手中的海瑚,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如闪电般划破干燥的空气,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前所未有的交战烈度,把拼命缠斗的罗雅臣震得双手发麻,两条胳膊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刀,都慢上一分。

可无法回避的事实是,精灵圣女断然更胜一筹。她通过挥舞旗帜为媒介,完成了魔力召唤。一杆金色长枪突然乍现在空中,如一道耀眼的光束,直射罗雅臣!

那魔法的速度之快,让罗雅臣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这一发光矛若是硬接下来,恐怕得身首异处。千钧一发之际,不知被失控战马驮到哪去的金候昼,突然出现了。他连人带马,横着撞进了那光束的轨迹里,挡在了罗雅臣面前。

幸亏金候昼身上有那件昂贵的法术道具,否则谁都无法挡住这无法直视的光芒。一瞬间,剧烈的响声震耳欲聋,一发光矢瞬间划破长空。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烟尘被光芒一分为二,那一发骇人的长枪径直击碎了金候昼的护盾,融化了半截他胯下的战马,以及周围二十米内的一切器具。被冲击波命中的金候昼,先是在空中自由转体七百二十度,紧接着又被魔力余波狠狠拍在地上。

受此大难的金候昼,顿感五脏六腑被搅在了一起。他趴在地上,捂住大概破裂出血的腹部,狂吐不止,连在地上蠕动一下的能力都被剥夺了。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痛苦不已,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瓶价值百枚银币的止痛药水,朝嘴里猛灌一口。

那冰冷而又刺激的药水顺着咽喉流进胃里,刺痛、窒息、胀气,种种疼痛似乎都在证明着金候昼依旧存活的事实,虽然谁都不会喜欢这种感觉。他用这药水压制生理上的痛苦,强行稳住身体内脏的运行,一口,又一口,把那刺激性的魔法液体注入身体。人的本能在提醒着他,这是错误而又危险的行为,那黑色的药水如基因中所铭刻的毒药一般令人畏惧。

可如果生理反抗能让一个人停止,那么这世上就不存在自杀这一说了。十秒钟,一瓶五百毫升的药水被一饮而尽。金候昼把空瓶扔向一旁,顶着腹部的剧烈灼烧感,试着慢慢站起身来。

他用这药水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以失去一定感知能力为代价,换取接下来的行动。这是所有魔法师都得学会的方法,用麻痹神经,对抗绝望。

为了掩护一旁正苟延残喘的金候昼,本就精疲力竭的罗雅臣,再一次舍身撞向了眼前的敌人,希望以此给身后的法师争取更多时间。可有了软肋的罗雅臣,哪里还是燕赵血的对手。那锐不可当的三尺青锋,把罗雅臣逼得节节败退,刀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事已至此,唯一能救场的,就只剩薛牧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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