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穷追猛打的燕赵血,薛牧之再次策马冲锋。可这一次,那些原本只是幻象的骑兵,竟然变成了实体。白盔白甲的白影们,从旗面里涌出来,列成阵势,朝他合围。独自面对敌军,薛牧之先是挥舞着长槊,逼向那些朝他冲来的敌人,一道道凌厉的劲风在空气中爆发,如出海蛟龙,大开大合。那些化为实体阻拦的幻象,被反复打散,却又重新组合,散而复聚,杀之不尽。
终是寡不敌众。无能为力中的薛牧之只能放手一搏。他把兜里的药瓶一把捏碎,玻璃碴子扎进掌心,血和那流出的雷电松脂混在一起。他把那松脂尽数涂抹在手里的长槊上,松脂一沾铁器,噼啪作响,蓝白色的电弧在槊身上游走。
他瞄准燕赵血的位置,运足气力,把这带有雷电之力的长槊全力掷出。那杆通体银白色的长槊如白龙出洞,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朝那逼近金候昼的精灵圣女飞去。忽然间,长枪通体闪耀金光,犹如一道光束,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同时,无数道凌厉的劲风在空气中爆发。一条条闪电迸发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急射。强大的力量直接将夜宫的几座承重柱整体震碎,山崩地裂之间,巨石飞溅。
长枪射中方向的数十米之内,在一阵爆炸后,变为了一道深坑。幸亏罗雅臣反应迅速,一路连拖带拽,把金候昼带离了那危险的区域。
直到夜宫成了事实上的废墟,这场战斗都还未结束。烟尘里挣脱束缚的精灵圣女,在遭受这致命一击后,彻底放下了顾虑。无数的尘土碎片被魔法立场震起,在空气中飞溅,月光透过那些飞旋的碎屑,碎成满天的银鳞。面对着矗立在原地不动的敌人,锦瓷镇五人组感受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剧烈颤抖,整座夜宫都在抖,似乎在为这场盛宴般的战斗欢呼雀跃。
动了杀心的圣女,如山火般迅速在夜宫蔓延开来。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那点娇羞、那点少女的软,全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纯粹的杀意。她的身体如残影般闪烁起来,上一瞬还在东边,下一瞬已经到了西边,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她的影子。夜风卷过,她那身白袍猎猎作响,每一响都像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看着身边死去战友的断臂残肢被魔法炸得到处都是,原本还有所顾虑的朔帝国私兵们,彻底杀红了眼。
幸而朔帝国良家子都有血性,不然筋疲力尽的薛牧之一行人,可真就是圣女手中待宰的羔羊了。
重新进入杀戮状态的百战老兵们,不再表现得像散兵游勇一般。自从火器广泛运用于战场后,武器的杀伤力和破坏力显著提高,大而密集的战斗队形难以适应作战需要。朔帝国的胡汝贞总兵与戚南塘副将所研发的“乾坤阵”,正是为此而生。那阵法根据东南沿海地区多丘陵沟壑、河渠纵横、道路窄小和大量倭奴作战的特点,首创于抗倭战场,因为变化多样,被称为乾坤阵。长期从军于东南沿海、与大量散乱倭奴作战的私兵们,自然都熟悉各种小规模的战术配合。今夜这种局面,最适合的阵法,无疑便是他们最熟悉的乾坤阵。
在场的私兵,除开战死和溃退的,还能凑出二十八人。私兵统领正要开口,薛牧之已经先一步站上了一截断柱。
“都别慌!”薛牧之的声音压过满堂的喧嚣,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盾手顶前,枪手跟进,火铳押后!结阵——乾坤!”
这一嗓子,把溃兵们散掉的三魂七魄全喊了回来。私兵统领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哑着嗓子应和:“总兵大人发话,还不照办!结阵!”
二十八个人动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十几息的工夫,两座军阵已经成形。每阵十一人,另六名弓手押后。统领与副手持枪立于最前,两翼各两名盾手,大盾挡箭矢长枪,圆盾配标枪腰刀。盾手之后,两名步槊手执两米长槊,伺机牵制。再后,左右各一名长短兵手,照应前队。阵心,四名火铳手,装药上弹,等一个抵近射击的机会。六名弓手在阵后,弓弦半张,箭头斜指,随时可以放。
这阵,原为杀。今夜,这阵的目的变了。薛牧之清楚,面对这种怪物,任何“围杀”都是妄想。他们要做的,是锁。锁住她的移动,锁住她的攻势,为后方的金候昼争取一个施法的窗口,也为他们自己的配合争取出手的空隙。
这些人,都是刀口上滚过来的老卒。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今夜自己多半走不出去。可他们的手没有抖,阵型没有乱。前排的盾手把大盾往地上一顿,盾底砸进砖缝里,人躲在盾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了命的狠。火铳手咬着铅弹,把铳管架在盾沿上,眼睛眯成两条缝,专等那白影慢下来的瞬间。弓手的手指勒着弦,勒得发白,箭尾的羽翎在风里簌簌地抖,弓身却纹丝不动。
“兄弟们。”私兵统领的声音低下来,混在夜风里,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家里的账,来世再算。今夜,拖住她。”
没人应声。二十八个人,齐齐把武器攥紧了一分。这就算答应了。大盾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鼓。
弓手先动了。六张弓齐齐拉满,箭矢破空,朝那白影泼去。燕赵血立在原地,任凭箭矢如蝗。箭到身前,她的身子只微微一侧,那漫天箭雨便尽数落空。偶尔几支避不开的,射在她身上,连皮都破不了,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那一地的断箭,连她一道油皮都没割开。可箭雨没白放。就在她侧身避箭的那一瞬,薛牧之抓住了破绽,厉喝一声:“推!”
两座军阵,一左一右,踩着碎瓷,朝那白影压过去。盾手们用刀背拍着盾面,发出整齐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在废墟里荡开,竟有了几分战鼓的威势。阵线一寸寸前移,把燕赵血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压缩,逼着她往墙角的死角退。
燕赵血动了。她不再等,战旗一展,身形暴起,朝左翼的军阵直冲过去。那速度之快,带起的气流把满地的尘土都卷了起来,刮得人睁不开眼。持盾在前的私兵发一声喊,两个人并肩一顶,用肩膀抵住盾背,硬接了这一冲。只听“轰”的一声,盾面凹进去一个坑,那两个盾手的胳膊同时发出一声脆响,人却一步没退。血从他们的袖管里渗出来,顺着盾沿往下滴,他们的脚还是钉在地上。他们身后的步槊手抓住这机会,两杆长槊从盾缝里递了出去,槊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圣女面门。
燕赵血头一偏,避开一杆,反手抓住另一杆,一拧。那槊手的虎口当场崩裂,血溅出来,槊脱了手。可他没有退,反而合身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燕赵血的右臂。就这一抱,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薛牧之的吼声压着这半拍的空当炸响。
阵心的四杆火铳,同时喷火。铅弹贴着那抱臂私兵的头皮擦过去,尽数打在燕赵血身上。入肉半寸,血花溅出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一抠,把那嵌在皮肉里的弹丸一颗颗抠出来,弹在地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眨眼间,了无痕迹。
可这眨眼的工夫,够黄终瞿干很多事了。
他早绕到了侧翼的断墙后,枪口探出去,一声不响地扣了扳机。三发抑魔弹丸,成品字形,直取燕赵血的膝盖、手腕、肩头。这弹丸不伤人命,专封魔力。三发全中。燕赵血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滞,那舞旗的手,慢了那么一分。
“中了!”黄终瞿压低嗓子,冲阵前喊,“她慢了!”
薛牧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与孙留茫、罗雅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动了起来。孙留茫持剑从右翼切入,剑走轻灵,专刺燕赵血的关节,一剑不中,立刻后退,借盾阵的掩护换气;罗雅臣双刀从左翼逼上,刀刀都朝她握旗的那只手招呼,逼她分心;薛牧之居中调度,一边喊口令调整军阵的压上节奏,一边提剑补位,哪边的阵线被撕开,他就顶到哪边。三人加上两座军阵,把燕赵血死死钳在中央,压缩她的活动空间,一刀一剑地磨。
金候昼在后方也没闲着。他强撑着伤体,魔杖连点,一道道削弱法术穿过人缝,落在燕赵血身上。那白色的身影,动作一分一分地慢下来,呼吸也渐渐乱了。她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染得不成样子,有私兵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私兵们看在眼里,士气大振。他们不再觉得这怪物不可战胜。前排的盾手齐声发喊,顶着盾往前压;步槊手轮番突刺,不求伤敌,只求牵制;短兵手看准空当,扑上去就缠,被拍飞了,后头的顶上来,前赴后继,没完没了。一个私兵被旗杆扫断了肋骨,人飞出去,落地时还挣扎着爬起来,又把刀举了起来。
可即便这样,那军阵还是在一寸寸地崩。
燕赵血的反击,越来越凶。她每一次挥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盾手连人带盾飞出去,砸在后面的同袍身上,阵线就凹进去一块。她的速度快得离谱,前一瞬还在左翼,后一瞬已经撕开了右翼的防线,火铳手的铳管被旗尖挑飞,人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多了个血洞。阵型合了又散,散了又合,补位的人越来越少,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私兵们死得惨烈,可他们没有白死。每一个倒下去的人,都用命换了燕赵血的一次停顿,一次踉跄,一次呼吸的紊乱。他们悍不畏死,她也终于显出了疲态。
燕赵血被这铺天盖地的围攻压得烦躁起来。她终于明白,如果四处的绞杀形成合围,一旦被金候昼的削弱法术持续命中,自己便无路可退。
她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在杀机四伏的夜色里,低声吟唱起来。
“O tenebrae silentii, in ignem sine nomine verte, et omnes vitas mundi purifica——!”
那歌声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深渊里挖出来的,灌进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魔力骤然浓稠起来,浓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挤压。
金候昼的血,一下子凉了。那咒文,他认得。是封印黑魔法的纹章咒!这疯女人,来真的了!他刚要喊,声音卡在喉咙里。燕赵血抬起了头,那双碧绿的瞳孔已经化成了深渊,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试图逃逸的光。她单膝跪地,双手猛地拍向地面。轰的一声,她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数十道铭文,幽蓝,冷冽,如跗骨之蛇,蜿蜒爬满她的手臂与脖颈。
一道复杂的法阵自她脚下展开,万钧之力自阵眼喷涌而出,无尽的引力扯动四方。强烈的气流在空气中波动,数十条闪电自地底破土而出,如狂蛇乱舞,朝四面八方撕去。来不及后撤的私兵,如薄纸一般,被那拔地而起的雷电齑成了粉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这些肉体凡躯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雷击撕成了一滩血雾。前排的盾手,手里的盾牌先化了,接着是人,从握盾的手开始,一寸寸地碎成灰,风一吹,散了。那六名弓手连一箭都没放出去,就化作了六团血雾,箭囊里的箭矢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面对着法阵的反复扑杀,金候昼意识到该是自己拼命的时候了。不然这里没人活得下来。他站在黑暗里,从怀中拿出那瓶琥珀色的药水。药水在其中旋转,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化石。深吸一口气后,他仰头将整瓶药水一饮而尽。那股沁人心脾的苦涩,如一首悲壮的交响乐,激荡在他的胸腔中。药水给腹部带来的灼痛与精神的恍惚,让他的步伐愈发缓慢。直到一股酸流涌上喉咙,他跪倒在地上痛苦不已。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后,他看向地面,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此刻,前胸贴后背这个词,对于金候昼来说,第一次如此生动。用食物镇痛?不行,没这个时间。可灼心的疼痛感让他不得不往胃里灌点什么。更多的药水?不行,魔力紊乱会把他自己扯烂。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蓄水池。一切都无比明了。他低头张开嘴,任由那猛烈的水流灌入咽喉。窒息感、反胃感企图让这股充满异味的生水断流,源源不断的生水如填鸭般冲入他的胃部,直到腹部传来胀感,才缓缓停下。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呕吐,可最终都将剧痛咽下了喉咙。不疼了。他撑着满是碎片的地面,缓解了很久,才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从金候昼站起的那一刻起,空间顿时被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魔力所扭曲,空气里微弱的元素,似乎都被他彻底掌控了。
“破碎星辰!”金候昼手持魔杖,低声念咒。一簇璀璨的光芒迅速从他指尖闪现而出,紧接着,如满月般的魔力光圈被扔向空中。法术瞬间在漆黑的夜宫中爆开,化作成群刺眼的菱状碎片,围绕着金候昼飞舞。伴随着法杖的挥舞,夜宫上空那明亮的璀璨星河,如被驱使下坠的流星雨一般,向远端的精灵圣女呼啸而去。漫天群星撕裂空间,划破空气,最终与精灵圣女的法阵相撞。星辰碎片与铭文法阵互相猛烈对冲着,法阵四周的多种魔法元素产生了激烈反应,伴随着一阵摄人心魄的刺耳撕裂声,细密散碎的紫黑色电光与星辰碎片在空中交织闪现。
“没想到,堂堂圣女,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金候昼看着远端注意到自己的圣女,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愤怒。精灵圣女没有说话,只是她的周围,闪烁起无数紫黑色的火焰。
“不想死的都撤到我身后!”模糊的咏唱声让金候昼瞬间警觉。他迅速念动魔咒,盘旋在夜宫上空的群星凝聚出数十道光辉法术,漫天银河霎时间朝着精灵圣女疾驰而去。
面对无处不在的法术袭击,精灵圣女面无表情。遮天蔽日的电光瞬间组成一道紫色屏障,挡在了她面前。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爆响。一股强大的能量在空中迅速凝聚,形成两道无形的高山。一时间,漆黑的夜宫骤然被光芒照亮。两道法术撞击的瞬间,紫黑色的雷电光与银白色的星辰支离破碎,白与黑两种不同色的元素碎片四处飞溅,如夜空中的日月,交相辉映。两股力量的碰撞,一度让双方的动作突然停滞,紧接着是更为猛烈的冲击。那场面,如两颗陨石在太空中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刺眼的光芒映射出一片狰狞的面孔。狂暴的飓风席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可最令人惊恐的是,在痛苦的耳鸣中,他们依旧听到了一首清晰的吟唱。
“O flammae inexstinguibiles, ex inferni profundo ardentes! In nomine Sanctae Filiae vos voco! Hostes meos comburite——ossa in cinerem, sanguis in fervorem, fiant reliquiae evanescentes——!”
“O ignis corruptus, in abysso exstinctionis absconditus! Omnia devora! Fatum ultimum omnibus fer——!”
那吟唱一声高过一声,三句咒文,句句都像是把整座夜宫往地狱里拖了一寸。在令人致盲的光芒消散后,空气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魔力波动,周围私兵的尸体全都被漆黑的烟火所点燃,变得形如枯槁。精灵圣女的身形变得虚幻起来,不断闪现出残影。
那漆黑的火焰如野火燎原般四处蔓延,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又如同泼开的油漆,将所到之处尽数漆成黑色。
那火焰没有温度,从圣女的法阵前,一直延伸到众人脚边,吞噬了整个夜宫。一切被它所缠上的事物,都被烧成了虚无。只剩下那吞噬月光的火海,在寂静中怒吼。
正当众人感到不知所措时,薛牧之一反常态地抢在金候昼之前开了口:“在打断她施法之前,我们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了。别觉得这些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它们是活的。”
“什么意思?火还能是活的?”黄终瞿一面往枪里压子弹,一面发问,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片黑火。
“这是业火。是虚无、死亡、终结的一部分。”金候昼立刻接上,声音发紧,“与神有连接,自然是活的。”
“可这火没温度啊!连我身上都不沾!”黄终瞿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近处的黑焰,指尖从火里穿过去,连根汗毛都没焦,他反而更不安了,“这玩意儿沾着人,会怎样?”
“这种至高法……不,是黑魔法,会吞噬将死之人。”薛牧之盯着那燎原的黑火,眉头拧成了疙瘩,“被业火烧尽的人,一半归于神,一半暂时归于她。说简单点——她杀的人越多,这火越旺,她越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