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思考对策,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便昭示了这场屠杀的开始。业火散发出肉眼都无法穿透的漆黑浓烟,覆盖了整个夜宫。迅速以锦瓷镇五人为中心集结起来的残余私兵,看着眼前厚厚的浓烟,不知所措,只得一顿乱砍。刀还没能把烟雾划破一条口子,烟幕中便刺出一杆燃烧着黑火的军旗,锐不可当的穿刺瞬间撕裂了私兵厚重的防护甲,可怖的业火顺着血液蔓延至受害者的身体,将血肉化作蒸汽。
精灵圣女与那烟雾融为了一体,在其中穿梭自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待宰的私兵面前。一个又一个朔帝国私兵的肉体,被那燃烧的旗帜燃尽。眼睁睁看着无处不在的火焰把身边的战友烧成灰渣,死亡的恐惧让他们绝望地丢下了手中的长槊,拔出佩剑冲入烟雾,妄图通过他们引以为傲的肉搏作战,取得优势。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烟幕中,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侦查、索敌,他们一样都做不到,更别谈在精灵圣女的烟雾中近身肉搏。圣女的军旗和朔帝国私兵胡乱挥砍的佩剑,交错碰撞,发出一声又一声刺耳的剑刃摩擦声。近距离作战是私兵们最擅长的战法,可依旧无法阻止身体在黑烟中被刺穿、被染红。矫健的躯体被利刃开肠破肚,鲜血四溅。
绝境之下,在浓烟中的黄终瞿放弃了猎手最重要的天赋——视觉,转而通过嗅觉和听觉闻风而动,跟随精灵圣女身上特有的浓烈茉莉花味,捕捉她在黑雾中神出鬼没的踪迹。当然在这种境况下,失去作战价值的薛牧之等人十分自觉地接过了给火枪装弹的工作,射空子弹的火枪被一把接着一把地随意抛弃给身后三人。此刻的黄终瞿好似剧作中才有的火枪游侠,对着烟雾中的一切蛛丝马迹,击发着快速却又精准的点射。枪火的轨迹从出膛的一瞬间,便被短暂急促地吞没进漆黑浓烟中。无论火焰与枪响如何暴怒,那喷薄的炽焰都撕不开这好似地狱般的黑幕。
金候昼也没闲着。他的眼睛在业火的黑烟里同样是个摆设,可他有一套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他双手结印,一圈极细的魔力波纹自他掌心散开,如水面的涟漪,贴着地面,向四周荡去。那波纹穿过黑烟,碰到实体,便弹回一丝极微弱的回响。他闭着眼,全靠掌心里那点回响分辨方位。哪里回响乱,哪里就有人;哪里的回响被一股力量压得发闷,那里就是那白影。黄终瞿的耳朵听风,金候昼的手心听波,两个人,一个靠嗅觉,一个靠魔力,在黑烟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西北!七步!”金候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黄终瞿的枪口应声而转,扣动扳机。枪声过后,黑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那还是他们这一夜,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伤到她。
可即便这样,也只是一时。黑火燃尽的灵魂让精灵圣女一时间无人可敌,哪怕顶着抑魔子弹都能行动自如。无论众人如何闪转腾挪,总会有军旗从烟幕中飞刺而出,用枪尖将凡人的身躯撕开,引导吞噬灵魂的腐败业火引燃鲜血。
听着枯骨被自己踩得咔咔作响,精灵圣女打了个哈欠,优哉游哉地闲庭信步在烟雾中。四周的枪响、鲜血,都与她无关。她的脚步轻快,白袍的下摆扫过那些焦黑的残肢,在灰烬里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已经肃清了除开私兵头领外的所有武装朔人,朔人的鲜血浸润了整个夜宫,把青砖浸成了暗黑色,脚踩上去,黏黏的,带出丝来。
直到业火燃尽,烟雾消失。月光重新落了下来。
看着站在月光下的精灵圣女,锦瓷镇剩下的五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光污染对眼睛的伤害。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刺痛,瞳孔在极致的黑暗与极致的惨白之间来回撕扯,几乎要裂开。有人抬手挡眼,有人眯成一条缝,可谁也没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月光之下,一袭白袍的圣女站在好似白霜的满地骨灰之上,手持着那杆镶嵌着两颗夜明珠、旗身通体金黄的军旗。骨灰是白的,月光是白的,她的袍子是白的,三种白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光,哪是灰,哪是人。只有那袍子上的血,红得刺目,一圈一圈地晕开,如雪地里开出的花,又像神像脚下泼翻的朱砂。雪白的旗帜与修长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夜明珠在月光下泛起幽冷的辉光,映着她面纱下露出的半张脸。安静,端凝。她立在那里,是这满目疮痍里唯一完整的东西。完整得让人毛骨悚然。此刻在众人心中,竟不自觉地把圣洁、高雅这种词汇,与这个杀人魔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她像个刚做完一场盛大弥撒的圣女,而脚下那满地骨灰,便是祭坛。
“镇长,你看她像不像法兰克斯那个被烧死的圣女。”看着满地白雪般的骨灰,孙留茫有些自嘲般地自我排解道,声音干得发裂,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
“她要真是,可真谢天谢地了。死掉的古人不会把我们像鸡仔一样掐死。”正在装子弹的黄终瞿接茬道,手指哆嗦着把一颗铅弹按进铳口,按了两次才按进去。
“至少那个活圣人活着的时候,还怕子弹爆头。”罗雅臣冷不丁补上一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道白影,“别把这玩意儿和正常人混为一谈。”
薛牧之看着低身蓄力的圣女,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那姿态他太熟悉了,是猛兽起跳前的弓身。他连忙大声打断道:“等等,别开玩笑了,看这架势,她要冲锋了!”
他话音未落,燕赵血已经动了。
向着眼前所痴迷的存在,精灵圣女的冲锋犹如天地间的一场壮丽交响曲。第一拍,她的身形化作残影,快得连月光都被撕成两截;第二拍,她身后的骸骨与白烬如浪涛般荡起,层层叠叠,遮住了半座夜宫;第三拍,那漫天的烟尘里,原本正常的阴影投到众人眼中,彻底暴走,膨胀成了一头挣脱束缚的不可名状之物,在浓厚的灰烬中瞬间巨大起来,张牙舞爪,遮住了半边月亮。
在直面冲锋的五人眼中,这突如其来的冲锋好似巨兽突袭。她掀起的白尘,如一头高耸入云的白狮,翻滚着,咆哮着,四爪踏碎大地,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迎面扑来。那白狮的每一声咆哮,都压着呜咽与大地震颤破碎的声音,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抖,震得满地的灰都跳了起来。
“密集阵型,继续靠拢!”薛牧之挥舞佩剑,命令清晰坚定,剑尖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冷弧。
持剑挡在最前方的孙留茫调整呼吸,吞咽口水,让手指做最后的活动。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握紧了剑柄,指腹在剑柄的缠绳上碾了碾,那是他出手前的老习惯。
三人肩挨肩,脚靠脚,几乎没留下一丝空间。三把武器向前伸出,尽管因为脱力都在微微发抖,那阵势依旧如刀枪丛林一般,密不透风。薛牧之居中,孙留茫居左,罗雅臣居右,三人的呼吸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吸气,是同一个气口;吐气,是同一个声。
“稳住——稳住!”薛牧之对自己大吼着,牙关咬得咯咯响。罗雅臣张大了眼睛,眼白在月光里泛着光,两条腿如铁柱般扎进灰里;孙留茫干脆紧抓长剑,闭上了眼睛。所有人只希望命运让这一切快些结束。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在这一刻迸发。巨大的冲击力以爆炸和血肉飞溅的形式释放出来,精灵圣女一头撞进了三角阵中。那撞击的力道,让三人的脚同时往后滑了半尺,鞋底在灰烬里犁出三道深沟,脚踝的骨头都在吱嘎作响。两股势力冲撞在一处,圣女的军旗与三人的武器短兵相接,撕裂碰撞出火花。近身拼杀的双方,一度人仰马翻。可依靠着勇气,三人的军阵硬生生挡下了这次震天动地的冲杀。
由三人组成的剑阵,势如猛兽。刀光剑影之间,前赴后继的无数剑光交织成网,寒光闪烁间,三人持剑在战阵中穿梭,刀光如流星划破黑暗。这一阶段,三人的招式又狠又毒,招招奔着命门去:薛牧之的剑直刺心口,一剑不中,反手就是撩喉;孙留茫的剑专挑咽喉与眼窝,剑剑都是短距离的毒蛇吐信;罗雅臣的双刀砍的是她握旗的手腕与后颈,刀刀都是斩筋断骨的架势。剑剑要命,刀刀搏死。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锁着同一个目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多年战场上的默契,让他们把彼此的招数接得严丝合缝:薛牧之攻上,孙留茫必然打下;罗雅臣逼左,薛牧之必然封右。
可圣女在三人的反复冲杀间闪转腾挪,悠然起舞,从容应对着每一次进攻。她与手中的那杆军旗如飞燕穿林,在剑海中穿行。剑光密得泼水不进,她的衣角却连一道口子都没添上。她甚至有余裕去观察三人的步伐,去数他们的呼吸,去等他们体力的极限。
迟迟难以近身合围的三人,逐渐体力不支。每一剑挥出去,都比前一剑慢上一点;每挡一击,手臂就多酸一分。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住了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的对视后,三人同时默契地使出了压箱底的招数。总攻的号角由孙留茫率先吹响。在薛牧之与罗雅臣两人与精灵圣女近乎搏命般的交锋中,他抓住了圣女注意力被其他两个方向吸引而分神的刹那,紧握剑刃,猛然突进。那剑刃上再次泛起一层幽蓝的光芒,如一条毒蛇,迅疾地刺向敌人。剑势迅猛,如晴天霹雳,直刺圣女咽喉。
精灵圣女反应迅速,侧身躲避的同时挥旗反击。剑气激射,兵器在激烈的碰撞后,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交鸣声,火星子溅了满天。
可硬吃下这一记重击的精灵圣女,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踉跄。她后退半步,旗杆在地上顿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瞬间,孙留茫身后两把在黑暗中游弋的利刃,当即从左右两侧突袭而去,以掎角之势形成限制的同时,挟千钧之力,向圣女的脖颈两侧斩去。
两把利刃应声而到。刀枪不入的圣女,被这股强悍的力量压在地上,难以起身。
那一刻,近在咫尺的“流氓骑士”已经做好了绝命一击的准备。他那职业军人特有的魁梧身形,在月光映照下,如注视犯人的处刑者般重若泰山。寒光闪烁的夜晚,孙留茫对着单膝跪地的圣女,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寒光耀眼如星辰,似能破碎长空。两侧的薛牧之与罗雅臣同时闪开,让出剑路。那柄受到神明眷顾的剑刃,在这一刻,忽然又乐意了。它落下,朝着精灵圣女的首级呼啸而去,剑身金光暴涨,势不可挡。伴随着剑身的挥舞,一股剑气肆意纵横在空气中,气势如虹。那因为挥砍而激荡出的璀璨剑光,将无尽的威力凝聚在剑尖,横贯长空。这一剑,向跪倒在地的圣女,宣告着命定之死的到来。
金色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劈在了圣女的额头上。
一声清晰的闷响。剑气透过挥砍,施加在精灵圣女全身,释放出气吞山河的力量。虽然这一剑不如之前那毁天灭地的一剑,却也足以让整个夜宫震颤,梁上残余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精灵圣女的首级,瞬间被这股山崩地裂的力量按进了大地之中。她那无坚不摧的头颅,径直砸碎了身下的地面,整个身体都陷入了破碎的泥土与石块中。碎屑飞溅,尘土弥漫,一道裂纹从她身下向四周蔓延,如蛛网,如龟背。
用尽浑身力气强撑身体没有趴下的精灵圣女,最终还是陷入了任何生物血战后都会有的虚弱期。再次蔓延她全身的紫色雷电,便是最好的证明。那不可言说的至高之神,来向这位使用了自己力量的圣树之女,讨要额外的利息了。紫色的电弧在她身上游走,噼啪作响,灼出一道道焦痕,那焦痕处的皮肤翻卷着,冒着青烟。
可哪怕因为反噬而脱力,精灵圣女依旧颤抖着,顶住额头前的利剑,缓缓撑起了身体。她的双臂抖得厉害,每一次用力,都有血从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流过她的眼睛,流过她的面纱,滴在灰烬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上!”眼看时机成熟,薛牧之大声命令道。原本分散在周围的四人,如事先排练过一般,迅速按命令开始行动。
“方舟、寇达,牵制!”带头的薛牧之率先逼向精灵圣女,大喊着下达命令。趁着圣女还未喘过气来,薛牧之再次挥舞剑刃,砍向对方脖颈,与孙留茫形成配合,使其难以脱身。孙留茫的剑从另一侧封过来,两柄剑交叉,如一把张开的铁钳。
难以脱身的精灵圣女正欲与二人角力,便被罗雅臣猝不及防地一腿顶中腹部。那强悍的冲击力让她瞬间脱离了钳制,生生飞撞到了墙角。墙灰簌簌地往下掉,在她身后堆了一小滩。
可圣女的反击并未结束。哪怕力量被严重削弱,她迅捷如残影般的动作,依旧让三人难以防范。挥刀追击的罗雅臣,不经意间便被圣女掐住咽喉,转身拍到了墙上。那一下拍得极重,罗雅臣的后脑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砖粉簌簌地落。圣女凶狠且蛮横的连续肘击,打在他的脸上,闷响连连。一拳下去,他的脑袋就歪向一边;两拳下去,血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三拳下去,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光打还不算完,她接着又抓住罗雅臣的脑袋,猛地朝墙上撞去。一声巨响,罗雅臣顺着墙,直直地坐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眼看精灵圣女露出背身,顶到前端的金候昼跟着战斗直觉,趁势向她扑来。可圣女只是侧身一挡,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的偷袭,接着反手将金候昼死死按在地上,抬腿一脚,猛蹬在他的额头上。那一下,把金候昼的后脑勺砸得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没等他发出惨叫,圣女又以膝顶腹,那膝盖直撞进他的胃里。金候昼被打断的嘶吼,像是被撕碎般塞入他的喉管,变成了阵阵破碎的呻吟。
看着倒在地上失去战斗能力的两人,精灵圣女正要转身逼近那个朝思暮想的罪魁祸首。可剩下的三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孙留茫一记正蹬,当即便放倒了这位破绽百出的圣女。那靴底蹬在她的胸口,把她整个人踹得向后滑出数尺,在灰地里犁出一道印子。紧接着,黄终瞿扑了上来,用火枪顶着她的脑袋,挨了几发距离近到会跳弹的爆头。铅弹擦着火光迸出,火星子崩得满天飞,几缕头发被燎得卷曲,发出焦糊的气味。锦瓷镇的几人,这才勉强将她放倒。
直到精灵圣女被站起来的罗雅臣、薛牧之与孙留茫按在地上合围钳制。伴随着其他二人的落位,三把刀剑如枷锁般,死死锁住了被削弱的燕赵血。三人拼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将眼前的怪物控制住。罗雅臣脸上还淌着血,眼睛肿了一只,喘出来的气带着血沫;孙留茫喘得像破了的风箱,拿剑的手抖得按都按不住;薛牧之的手臂青筋暴起,按着剑的手在抖,喉咙里憋着一声没有出口的闷哼。其余的两人则用手中的武器,保持着对精灵圣女的削弱压制。到了现在,后方负责破防的金候昼和黄终瞿,才获得了稳定的输出环境。哪怕抑魔子弹与法术不要命地连续贴脸命中数十次,苦苦支撑的众人,却依旧没找到破防的机会。
他们手中的这些武器,根本无法对精灵圣女造成有效伤害。肉搏与枪弹,只能压制,只能限制。真正让她吃痛的,是金候昼的法术。每一道削弱法术命中,她才会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哼。那痛哼细如游丝,却比任何惨叫都真实。金候昼听在耳里,手上的咒语一道快过一道,魔力从他的魔杖里倾泻而出,全数灌进那具被压制的身躯。这杯水车薪的努力,无法阻止一个已经可以预见的恐怖事实——那被控制的精灵圣女,正在陷入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