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她身上。那血衣在惨白的光里,显出一种近乎庄严的暗红。她的脸还是干净的,面纱还是雪白的,那两颗夜明珠还是幽冷的。她站在尸体与骨灰之间,站在月光与血腥之间,美得惊心动魄,也恐怖得惊心动魄。这一刻,血腥与圣洁,诡异地长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再难分开。她是这满目尸骸里唯一完整的人,完整得像个神迹,也完整得像个诅咒。
她在等他下命令。
她完成了献祭。祭品,是妨碍他的人。验收人,是他。
几秒后才逐渐反应过来的众人,方才眼中的调侃与戏谑,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错愕。没有一个人敢向前走一步。他们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个有着美丽外皮的怪物,看她会如何处置剩下的猎物。
月光从天顶直泻下来,照着满地骨灰。骨灰如雪。圣女立于其上,如站在祭坛中央。她的影子投在骨灰上,拖得老长。她还在笑。真诚地。
薛牧之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没说。他腹部的刀伤还在渗血,一滴滴落在骨灰里,砸出一个个暗色的小坑。他站得很直,全场只有他站着,也只有他沉默。这沉默,比任何一声惨叫都重。
黑暗的夜宫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地窖的盖板被顶开一条缝,海宁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半个身子,正对上祭坛中央那道血红的人影。四目相对。海宁僵住了,半截身子卡在地窖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燕赵血歪了歪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和给薛牧之的,一模一样。
眼看就要发生点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云玖医生眼疾手快,拿起自己那还剩三分之一的画板,力度适中地砸在了怀中雨汐的天灵盖上。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事已经够糟糕了。再让这个眼神已经快恨出血的大贵族看见这些,这怕是真的要覆水难收了。这板子不能轻,轻了打不晕。也不能重,重了要出人命。她行医这些年,手里头有数。
不愧是锦瓷镇的急救医生,这一板子的力度,把握得刚刚好。懵逼,不伤脑。雨汐的眼睛还睁着半条缝,身子已经软了下去,瘫在云玖怀里,那半截没骂出口的话,全咽回了喉咙里。看着晕在自己怀里的雨汐,云玖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这……这或许就是镇长聊天时,常和我说的,秩序和暴力的碰撞吧。入乡随俗,也得慢慢习惯这里的规则。只是这脖子上左一刀,右一刀,代价可真大啊。”
她说完,把雨汐往怀里搂了搂,又朝满地的血看了一眼,别过脸去,那两条画眉拧成了死结。
“燕赵血,放开他。”薛牧之开口了。
他明明手无寸铁。剑碎了,鞘丢了,满身是血,腹部的刀口还在往外渗。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看不出情感的双瞳,在对视中,死死压制住了近在咫尺的杀人怪物。声音不高,没有一丝颤。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条腿,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血在鞋子里漫出来,他每站一秒,就离倒下去近一分。
“诶”与薛牧之对视的燕赵血,却好似没有任何不安。她一边钳着身下私兵的下巴,一边有些遗憾地嘟囔,“可是您说的,要把他的嘴巴撕坏呀。阿血好不容易才找着由头,正撕到兴头上呢……”
她说话的时候,血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私兵头子的脸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那私兵头子的下巴已经错了位,半张着嘴,出气多,进气少。
“我不会再重复第二遍,燕赵血。”薛牧之把双手背在身后,朝她步步逼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得让人看不出他的左腿在打颤,“服从命令。”
“既然这是元帅的意愿,我当然心悦诚服。”燕赵血说罢,迅速起身,丢下了那个已经下巴脱臼、晕死过去的私兵头子。那私兵头子瘫在地上,如一滩烂泥。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风,血珠子甩出去,落在灰里,星星点点。
“既然服从任何命令,那么——我是说现在,立刻,马上,从锦瓷镇离开。”薛牧之的脸近乎贴着对方。他能感受到对方温柔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面庞。那鼻息里混着血味,腥甜腥甜的,“还是老规矩,有事书信联系,见面提前预约。你要遵守我的规则。懂吗?”
“遵命,我的元帅。”第一次能如此贴近的燕赵血,没有表现出任何逆反。她身子一软,顺势靠进了薛牧之的怀中,柔声细语地应道。那一声应得又轻又软,尾音还勾着点甜,活像偷到了蜜的孩子。
见此情景,薛牧之的左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眼前这个勉强能称为女性的杀戮机器,轻轻揽在了怀中。
他的手臂在发抖。抖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可他还是揽住了她。这双手,此刻能揽住这头怪物,也能让这头怪物安静下来。这城里几十万条命,此刻都系在这一个拥抱上。
在感受着怀中精灵身体不停颤抖的同时,薛牧之的声音故作平和地继续说了下去:“所有来往镇里的居民、权贵,都一律视为与我同一等级的友好存在。在没有我授权的情况下,任何手段、任何情况的伤害,我都不希望发生。”
燕赵血的双臂如章鱼触手般,紧紧缠绕在薛牧之并不高大健壮的身躯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两条胳膊箍上来,薛牧之只觉得肋骨都在响,腹部的伤口被勒得一阵阵剧痛。可她此刻只顾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存,贪恋地感受着薛牧之说话时胸膛的震动,感受着那真实的体温。她闭着眼,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这样还不够。她抬起头,触嗅着薛牧之衣领脖颈处的香烟味、薄荷味,那点混合的气味,混着她自己满身的血腥,一起钻进鼻子里。在灯光的映衬下,这场单方面的紧紧依偎,还在继续。
“如果不愿意说话,那就点点头。”反被拥入怀中的薛牧之,忍受着燕赵血无休无止的闻嗅,无奈地催促道。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伤口上的血,正一点点地浸透她的袍子,两件衣裳黏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血更多些。
听到薛牧之无力的嗔怪,燕赵血毫不在乎地点着头。这些小事,她本就不在乎。对她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享受与珍惜这美好的、来之不易的春宵一刻。她点头点得极快,下巴在他肩头一点一点,如一只啄食的小雀。那样子,配上她满身的血污,荒唐得叫人心里发毛。
然后,她摘下了面纱。
面纱落在地上,沾了灰。她那张脸便整个露了出来。血污横陈,可五官精致得惊心动魄,眼里的光,比旗杆上那两颗夜明珠还亮。她微微低下头,酝酿了一会儿,伸出舌尖,开始轻轻舔舐他紧闭的嘴唇。
那舔舐生涩,笨拙,如一只第一次喝奶的幼兽。她希望薛牧之的舌头能够热情地回应她的探索,她希望他们的唾液能够交融在一起,达成那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无尽欲望与深情的时刻。疲惫的薛牧之紧闭着嘴唇,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头猛兽的求爱行为。他额头的汗水,因为无法擦拭,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燕赵血的锁骨上,砸进她衣领的血污里,冲出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见撬不开薛牧之的牙关,燕赵血转而舔舐起他的脖颈与面庞,从下巴,到耳根,到眼睑,一路舔过去,把他的血、她的血,全搅在一起。她的手则抚摸着他的背部,一寸一寸,慢慢地,试图把两颗本不相同的心,揉成一颗。
突然,趁薛牧之的牙关松懈,燕赵血突袭了一个吻。一个猝不及防的湿吻。
双方的嘴唇胡乱地靠近、紧逼、开合。感受到嘴唇上的压力,本就比她矮一个头的薛牧之,面对这强而有力的强攻,身体如玩偶般被死死抓住,任人摆布,无路可逃。她主动的深吻,生涩而毫无技巧可言。她那肥厚且柔软的舌头扫过他的唇舌,僵硬,笨拙,横行霸道,刮得薛牧之的口腔黏膜略微刺痛。
薛牧之皱起了眉头。那点微小的表情,没有逃过燕赵血的眼睛。她将这种情况归咎为自己不够热情,于是更加冲动地、更拼命地将薛牧之锁在怀中,用尽毕生所学,模仿她所看过的一切相关画面,费尽力气,为薛牧之献上自己的初吻。她反复地、用力地撬开薛牧之几度试图闭合的牙关,在他的口唇中尽情地掠夺着唾液。她那锋利的虎牙与薛牧之的牙齿相碰,磕出几声轻响。些许口水从她的嘴角狼狈地流下来,混着血,淌过下巴,她都没有察觉。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脸上的血污在灯光里泛着暗红,那模样又专注,又虔诚,又荒唐。
这个富有野兽特色的初吻,持续了好几分钟才结束。
待她总算尽兴,终于分开时,薛牧之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粗暴接吻,缺氧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腹部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得不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两条腿,已经软得撑不住这副躯壳了。
燕赵血却浑然不觉。她抬起头,双颊烧得通红,眼里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颤:“阿文,你流血了。”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他嘴角被磕破的地方渗出的血,又凑上去,用舌尖把那滴血卷进嘴里,咂了咂,“甜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只是那笑,衬着满地的尸体,衬着她自己那身红透了的袍子,甜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原本是应该极其妩媚的、众人会拍手叫好的画面。可当燕赵血徒手与锦瓷镇五巨头打了个平手,又毫不费力地虐杀了那几十个私兵之后,锦瓷镇居民眼里真正看见的,是一条可怖的魔龙,被镇长矮小的身躯所封印。
从这一刻起,或许朔帝国大贵族雨汐,才真正明白了这个男人每天都在面对什么。而至于军镇居民对镇长的想法,就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不安。在这一瞬间,他们才明白镇长为何如此崩溃,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么愚蠢。这不仅是在把镇长往深渊里推,还会把自己一同搭进去。
“难怪,难怪啊。原来那一双深渊般的双眼,是用来直面深渊的威胁与恐惧吗。”骑在猪猪背上、看见了一切的鸽者,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道。他手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蜡油淌了一手,他也没觉着烫。
打破长久寂静的,是锦瓷镇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钟声悠长,一声接一声,从钟楼荡过来,压过满地的呜咽与风声。在钟声之下,薛牧之的部曲、孙留茫的皇家骑兵、黄终瞿的私兵、罗雅臣的部曲,在听到这近乎地震的动静之后,洋洋洒洒几千人,披甲持槊,步履匆忙,在十五分钟内,不约而同地赶到了已经变成废墟的夜宫外。
罗雅臣那边,轻甲在身、手持弓箭的半精灵随从正虎视眈眈,箭已在弦,弦已半满。不常露面的副手铭杰林,也少见地站在了罗雅臣身旁,手按刀柄,一言不发,只拿眼睛扫着那片废墟。
孙留茫没有什么下属军官可言,可前诺斯卡海盗船长乌木,和他自己经营的那三百名骑士,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三百骑,刀出鞘,马喷鼻,杀气腾腾,连风都绕着他们走。
黄终瞿负责锦瓷镇的外交和行商,所以那对着精灵圣女的几百个黑洞洞的燧发枪口,自然就是他的船员们对这个入侵者的回应了。火绳上的火星在风里一闪一闪,如几百只不眨眼的眼瞳,齐刷刷地对着夜宫的方向。
而此刻最尴尬也最兴奋的,无异于就是薛牧之自己的部曲了。薛牧之的禁卫,诨号“灾祸之刃”的牛头人战士,此刻正高兴地在军阵中乱跳。没错,薛牧之手下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位米陶诺斯禁卫的忠诚毋庸置疑,毕竟哪怕在薛牧之最势弱的时候,他都坚定地站在一旁。可这牛头人有个很奇怪的爱好。作为一路陪薛牧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战友,他在深知精灵圣女可怕之处的情况下,依旧是坚定的“血橙”爱好者与拥趸。号称单推“血橙”的牛头人纯爱战神。什么叫做“血橙”呢?就是薛牧之的外号“城府”,精灵圣女的朔名“燕赵血”,这两个名字中各取一词。一个“血”,一个“城”,凑成一对,取个谐音,得了个“血橙”。其中的含义不用多言,毕竟CP爱好者的大脑,估计谁也读不懂。
那牛头人跳着跳着,忽然看见自家城主与圣女抱在一处的画面,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登时放出光来,大嘴一咧,差点当场跳起舞。他旁边几个部曲赶紧把他按住,低声骂:“憨货!这是能乐的时候吗!”那牛头人不听,兀自嘿嘿直笑,笑完了,还朝薛牧之比了个大拇指。
看着严阵以待、结阵包围夜宫的锦瓷镇大小私兵部曲军官,薛牧之强行把正忘情享受的燕赵血从自己身上剥离。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条“章鱼”从身上摘下来。看着满面潮红的精灵圣女,薛牧之不由得叹了口气。丢人,丢大发了。
“午夜了,人也多了,快走吧。”听着午夜的钟声,薛牧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外衣披到燕赵血的身上,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那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她听得清。他披衣的手,抖得厉害,披了两次才披上。
“嗯,我会每天给你写信的,一定要记得回信呐!”不舍地放开薛牧之之后,脸上沾满血痕的燕赵血向后退了几步,将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低下,回味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接着如一个纯情少女般叮嘱道。她笑得眉眼弯弯,血污底下,竟透出几分天真来。
“我会的。再见。”薛牧之平静地摆了摆手。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几乎抬不起来了。
“元帅大人!不要忘记你的约定啊!!!”伴随着最后的一声叫喊,血色的圣树之女,玛露希尔·爱丽丝·艾丽卡·燕赵血,在一阵烟尘中,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所有人里,现在除了薛牧之,最后怕的,恐怕就是黄终瞿了。他的枪法堪称百分百中,可明明具有压制魔法种族之力的子弹尽数击中,为什么这个“魔物”不仅毫发无损,还把这些子弹当做小石子玩?他攥着那几把空枪,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手心全是汗。
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无论是对薛牧之而言,还是对他的盟友与敌人而言,都是如同死亡一般的噩耗。
对他的敌人而言,在得知薛牧之有这么一只只忠于他一人的杀戮机器之后,再制定针对他的计划时,就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真能躲得过这个疯女人的屠戮吗?
对于他的盟友而言,如果自己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与薛牧之产生分歧,甚至反目成仇,那么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这台杀人机器的目标呢?这一切,都只能看薛牧之的个人决定了。唯一能限制他的,就是那个束缚不了任何人的道德。
而对锦瓷镇的居民而言,这个癫狂的精灵杀人魔的存在,无异于悬在他们头上、随时可能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