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终于走了。面对四周一片狼藉,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薛牧之,看了看手中碎得只剩剑柄的配剑,又低头看了看那还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刀。刀柄上缠的布条浸透了血,黏糊糊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夜风穿过破败的屋顶,卷起地上的灰,吹得他满身血污的衣裳猎猎作响。远处,几声零星的犬吠,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又散了。
短短一秒钟后,无数双手便以他为重心簇拥而来。锦瓷镇的内阁成员们最急,刚刚薛牧之可是被硬捅了十几刀,这不死恐怕也得是个重伤;锦瓷镇的平民们则闹哄哄地挤上来,镇长凭空多出个杀人如宰鸡杀狗的情人,这档子事,可比过年还值得打听;至于那些从头到尾没看明白状况的私兵部曲们,更是满脑袋浆糊,七嘴八舌,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几千号人,踩着一地的碎瓷与灰烬,把薛牧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薛牧之刚想挣扎,可一场恶战下来,气力早抽干了。他叫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轻易就被盖了过去。他那副身板,被东拉一下,西扯一下,全没力气抵抗。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扶他的肩,有人急吼吼地问他伤着哪儿了,七嘴八舌,全搅成一锅粥。直到罗雅臣率先看出不对,拨开人群挤到跟前,颤着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扯——
那柄短刀“当啷”落了地。刀尖上干干净净,只有寸把长的一截沾着血。而几本被刀划得稀烂的厚书,从薛牧之的内衬里掉了出来,啪嗒啪嗒,一本接一本砸在地上。是《孙子》的抄本,是账册,是半部没编完的《锦瓷丁口录》。书页被捅得稀碎,纸片混着血,粘成一片。
看着那满目疮痍的书本,再看薛牧之腹部那几道浅浅的伤口,内阁成员们先是面面相觑,愣了几秒。接着,迸发出一阵感天动地、又极其没有良心的大笑。
“瘪犊子!吓死老子了!”罗雅臣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拍得满手是灰,“我还寻思你欠我那二百枚大朔银元讨不回来了!你要真今晚死这儿,我上哪儿找那疯婆娘讨债去!”
“哎呀,镇长,你可是吉人自有天相!”孙留茫一边笑,一边拍着薛牧之的肩膀,粤腔都带出来了,笑得直抽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红颜祸水啊!顶你个肺,这样都冇死得,你命真係硬!”
“牧之,我是真没想到,上回叫你往怀里塞几本书防身的玩笑话,你倒听进去了。”黄终瞿蹲下身,捡起一本被捅穿的书,对着月光照了照那刀眼,中原腔里带着十二分的赞叹,“中!这书可比甲胄好使!回头俺也塞两本,一本垫心口,一本垫肚皮。”
“薛总兵,我饿了。”只有被一顿胖揍、历经生死劫难的金候昼,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捂着肚子,用那口康斯坦丁腔调慢吞吞地说,“能不能让罗老板,稍后多做几个甜包子?还有今晚消耗的法术道具与药水,可否找陈雨瓷或余子象,开单子报销?”
“报,报,都报。”罗雅臣摆摆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儿个夜宫都拆了,还差你几个包子钱?”
看着遭受了事实上的社会性死亡、又差点生理性死亡,却依旧能无比“镇定自若”的牧之镇长,再看看这帮明明劫后余生、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内阁,原本慌乱的众人,倒被这轻松的气氛感染了。躁动不安的乱局,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帮着拾掇地上的碎瓷,有人把翻倒的桌椅扶正,那满城的惊慌,就在这一阵笑声里,松了大半。
刚刚经历了人生中堪称毁灭变故的薛牧之,花了两分半钟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终于重新发号施令。
夜宫已经塌了大半,最高的地方,是一截没倒的承重墙。薛牧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站定,缓了缓气息。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仰视着他。月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过整片废墟。
“各位!各位先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废墟上荡开,哑着,却稳,“今夜事出突然,让大家差点经受无妄之灾,牧之在此,先赔个不是!夜宫已毁,文娱之事,今夜是断然办不成了。如今也已过了午夜,各位先请回吧!”
台下的人没动。几千人,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没人肯走。满地的血还没干,满城的惊魂还没定,谁肯就这么散了?
薛牧之环视一圈,把声音又抬高了些:“各位莫要担心!那行凶之人,已经离境了。我薛牧之在此,以性命和内阁的信誉向诸位保证:锦瓷守备军,今夜起加倍巡防;锦瓷内阁,即刻着手彻查此案!一定还诸位一个安全,一个公道!”
“那薛总兵,具体要怎么做?”人群里,一个沙哑的声音破空而起,“您真的知道敌人在哪儿吗?您真的知道,火枪该对准谁吗?您——能还小女雨汐一个公道吗!”
说话的是雨汐。她早不装晕了。她挣开云玖的胳膊,强撑着身子,从人堆里站起来。脖子上的两道伤,包着的布条已经透出了血色,声音凄惨沙哑,满眼血丝。她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最前头,仰着脸,与高处的薛牧之对视。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目光齐刷刷地又聚回她身上,又顺着她,聚回薛牧之身上。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雨汐小姐。”薛牧之站在高处,俯视着她,回答平静而坚决,“薛某人有债必偿,有仇必报。”
“可那位尖耳小姐,对您百般献媚!”雨汐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尖了,“我身边这几十名私兵,就因为您,死的尸横遍野,有的人,连尸首都凑不全!若小女没猜错,那位精灵小姐,必然与总兵大人相识吧!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您真会把刀枪对准自己的红颜知己,给威胁您地位的小女一个公道吗!”
这话问得狠,问得直,把薛牧之架在了火上。满场的人,气都不敢喘,就等着看他怎么接。
薛牧之望着她,沉默了两息。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副温和的外壳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收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雨汐小姐,您听好了。那位白衣女子,出自精灵联邦境内,一个与我锦瓷素来亲善的民间团体。今夜,她是受了奸人挑拨,误信了谣言,一时冲动,才动了刀兵。牧之已将其规劝,连夜护送离境。”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民间团体?”
“素来亲善?”
“这都杀到家里来了,还亲善?”
薛牧之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道:“真正该为此事担责的,是那帮蛰伏在我锦瓷州境内、蛊惑人心、暗通外邦的邪教妖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满场的议论,“是他们在中间挑拨!是他们,让精灵友人误信了谣言!是他们,毒害了学者澍浟,害死了骑士奶油!今夜,又是他们挑唆,险些伤了阁老千金的性命!”
这一串话,如连珠炮一般砸下来。台下的人被砸得一愣一愣的。
明眼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雨汐听得出。内阁那几位,也听得出。甚至几个精明的老客,也咂摸出味来了:这是拿邪教当替罪羊。两桩糊涂命案,一场情杀闹剧,全给包进了“邪教作祟”这个筐里。谎话。可谎话说得字正腔圆,说得义正辞严,说得你明知道是假的,也得捏着鼻子信。这份“从容”背后的迫不得已,全写在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上,写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雨汐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被薛牧之抢了先。
“雨汐小姐。”他的目光落下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近处的人听得见,“请借一步说话。”
雨汐一怔。她没想到是这个走向。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由云玖搀着,绕到了废墟后头。薛牧之从高处下来,两人隔着三步,站在一截断墙的阴影里。断墙挡住了月光,也挡住了满场的目光。
“今夜之事,锦瓷会给阁老一个交代。”薛牧之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听见,“比‘真相’更体面的交代。”
雨汐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着她惨白的脸,照着她脖子上那两道伤。她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轻:“总兵大人这出戏,小女子看懂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是泰同的戏台,未必有锦瓷的好上。”
说完,她转身,由云玖搀着,一步一步走回人群里,再没说一个字。
薛牧之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他重新爬上高处,冲台下的罗雅臣扬了扬下巴:“老罗,把内阁的决议,给诸位宣读一遍。”
罗雅臣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三两步爬了上去,与薛牧之交换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口辽东腔朗声宣读:
“内阁经合议,决议如下!其一,锦瓷全境,即刻戒严,凡邪教妖书、妖像、信物,一律收缴,当众焚毁!其二,点兵出剿,城外邪教据点,一个一个,尽数拔除!其三,据查,城外邪教匪众,约在六千至一万二千之间,组织松散,可分而击之!其四,贼众持有排炮、盔甲,更购得维尔蒙战马六百余匹,须谨慎用兵,事急从权!其五——”
他念到第五条,顿了顿,扫了台下一眼,把嗓门提到了最大:“此番出征,锦瓷父老,皆可作见证!凡愿随军观阵者,内阁管饭!一切军资、粮秣、赏格,均由内阁支付!”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像一锅油被点着了,轰地一下,炸开了。
“管饭?还发赏?”
“这仗,俺能去不?”
“去!咋不能去!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人群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这场面,说来也怪。锦瓷这地方,十几年没饿死过人,太平久了,人心反倒憋得慌。夜宫里的说书先生,把战争编成传奇;灾祸之刃的畅销书,把冒险写得缠绵。锦瓷人离暴力,只差一个合法的出口。今夜这出大戏,满地的血,拆掉的夜宫,还有那当众的一吻,比任何说书都刺激。他们的胃口,被吊到了嗓子眼。恰在此时,镇长宣布出征——这哪是征兵,这是往火堆上泼油。
再者,锦瓷本就是军镇底子。民兵体系、义务兵役、兵工厂的制式燧发枪,家家有枪,人人练过。对锦瓷人来说,参加剿匪不过是操练的延伸,没有门槛,没有恐惧,反而是习以为常的营生。他们不是去当炮灰,是去过一把当兵的瘾。
还兼着有犒赏,有战利品,有“保卫家园”的名分。罗掌柜管饭,内阁给赏格。这对日子安稳、却没什么上升门路的市民来说,是一次难得的立功机会。商贩想赚军需的钱,闲汉想捡战利品,年轻人想搏个出身。
薛牧之站在高处,望着这沸腾的人群,一时没有说话。这声势,比他预想的还大。他本来要的,只是几个见证者。给朝廷的交代,需要人证物证:全城人亲眼看着锦瓷出兵,亲眼看着邪教覆灭,这份“民意”,就是递给阁老的最好奏折。他以为百姓会旁观。他没料到,百姓会参与。他更没料到,参与会滑成一场狂欢。
“诸位!”他压下声浪,做了最后的陈词,“邪教妖人,近在咫尺,今夜已刺到阁老千金的头上!此事,已是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邪教哭,总好过百姓哭;拔刀见血,总好过死得不明不白!锦瓷军对邪教本部,眼下鞭长莫及,可这近在咫尺的触手,须先一刀斩断!”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火光与月光映亮的脸,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沉得发烫:“至于那邪教本部,内阁一视同仁。清剿完周边的爪牙,锦瓷当吊民伐罪,扫穴犁庭!余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余躬!事因牧之而起,牧之必负其责!”
话音落地,不知是谁,先欢呼了一声。接着,那欢呼如潮水般漫开,掌声、喊声、口哨声,混成一片,经久不衰。狂热,兴奋,像一场被引爆的爆竹。
内阁众人顾不得惊讶,连忙指挥各自部曲,手挽手筑起人墙,把沸腾的人群一条一条地隔开,再由部曲军官带着,一批一批地疏散出去。那人群走三步,还回头喊一嗓子,恋恋不舍,像是散了一场大戏。
听着逐渐远去的欢呼,内阁众人一个个身子发软,各自撑着墙壁、断柱喘息。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