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啊。”率先缓过劲的,是孙留茫。他靠着半截墙,拿袖子擦着汗,粤腔都软了,“你跟那个‘民间团体’,到底乜时候勾搭上的?还有那个后备圣女,又是怎么回事?邪教头子,仲要买一送一啊?”
“你知道有句话,叫家丑不可外扬。”罗雅臣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他那些碎成渣的盘子,头也不抬,“被一个能十几分钟杀人加拆迁、让燧发枪顶脑门爆头都冇事的疯婆娘喜欢上,换我,我也不说。”
“镇长,你说这个燕赵血,是不是只要你愿意,一声令下,那些反对你的人,挨个掉脑袋。”黄终瞿一边低头检查枪管,一边慢悠悠地说,中原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那朔帝国皇宫里坐着的九五之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位,是不是也只要一句话,立马就暴毙殒天啊?”
“镇长,啥时候开饭啊。”金候昼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插嘴,那翻译腔在夜色里格外滑稽,“我的肚子,烧得很疼。”
“邪教这事,我不是有意瞒着各位。”薛牧之靠在断柱上,捂着腹部,声音发虚,“你们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有俩疯婆娘,因为你,莫名其妙立了两个教门,还把你的像雕出来,天天十几万个尖耳朵对着三叩九拜。这话,你们说得出口吗?”
“说得出口说不出口的,眼下都成满城皆知了。”罗雅臣捧着那堆碎瓷,心疼得脸都抽了,“哎……我的店啊!我不求你赔,可为了全镇人的性命,镇长你要不然就咬咬牙,从了那疯婆娘吧!”
“是啊,镇长。”孙留茫接口,挤眉弄眼,“人家又漂亮,又有钱,还没有普通尖耳朵那股子骚味,你肯定不受委屈。点个头,整个精灵王国的财富地位,都是你的。到时候挥金如土,多好!”
“荣华富贵,一句话的事。”他越说越来劲,“我孙某人还得赚一辈子,才够家族嚼裹,偶尔还得倒贴军镇。我就奇了怪了,怎么跟镇长你有过关系的,在这种事上,个个都有骨气呢?”
“你们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薛牧之被气乐了,乐山腔冒了出来,“那女疯子长得好看,有钱有势,这些我认。可你们想过没有,你我都是人!我族自大朔建国前,便与尖耳贼结下世仇,自太宗朝起,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都是老黄历了。”黄终瞿摆摆手,“你不过去住,接过来不就得了。”
“你们刚才还怕她杀人呢!”薛牧之没好气地反驳。
“镇长啊。”罗雅臣抬头,一脸认真,“你对着这种触手可及的富贵、倾国倾城的美人,都能坐怀不乱,跟个和尚似的。那你在外头乱搞、被圣女刺杀的几率,比你跟她成亲生子、然后还我钱的几率,还低。”
“就是!”孙留茫一拍大腿,“尖耳跟人类通婚都多少年了?现在那帮尖耳和魔物的杂种,都能在野外撞见。镇长你要是点了头,锦瓷的财政宽松了,欠的账也能还了,还不用打仗劳民伤财,还能引来大批尖耳做贸易。一箭几雕,两全其美啊!”
“镇长啊,镇长。”黄终瞿凑过来,一脸坏笑,“再过十年,你说不定就开窍,成法师了。不过按俺看,你顶多学会两个火系‘法术’——一个叫阳痿,一个叫淋炎。俺更担心你,别因为长期洁身自好,变成性冷淡。”
“诶,纠正一下。”金候昼举手,一板一眼地说,“城府十年后,断然不会成为魔法师。这是朔人的天生毛病。只有我们康斯坦丁人,这种诸神的后裔,才有习得魔法的天赋。至于阳痿与淋炎这两个‘法术’,怕是凡人上了年纪,人人都会。”
“镇长啊……”孙留茫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么梳理下来,不是哥几个不帮你,实在是这等无关生死的情爱之事,细细算来,百利而无一害。兄弟们,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听到这里,薛牧之脸上的那点嬉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这帮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脸色一点点地凝重下来。
孙留茫察觉了。这位嗅觉一向敏锐的职业军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薛牧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乐山腔没了,换成了字正腔圆的官话,“你们是不是忘了,锦瓷镇再不堪,也是陛下的直隶省。我薛牧之,也不只是锦瓷公。”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掼在地上。月光下,那奏折散开,末尾一长串署名露了出来:直隶省总督、直隶总兵、直隶经略使、直隶监察使、直隶布政使、直隶巡抚薛牧之。
“我一个没有朋党后台的前雇佣兵头子,若是九品芝麻官,那倒罢了!可这个位子,仅次于九锡之下。没谁能保我,谁都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满场安静下来。几个人的笑声,全咽回了肚子里。罗雅臣不捡盘子了。黄终瞿把枪别回腰间。金候昼也忘了喊饿。
“锦瓷能维稳至今,靠的是什么?无党无派,前提是当今圣人首肯!”薛牧之指着地上的奏折,一字一句道,“娶尖耳的圣女,那不是娶亲,那是明目张胆的造反!”
“锦瓷是天子大计的一环,在座各位,正因对此事成败举足轻重,才逃得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真要翻起旧账来,你我都逃不过一个欺君罔上,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衮衮诸公与陛下不追究,各位,你们做好从此插手尖耳政局的准备了吗?大朔在有天下共主的情况下,每年因党同伐异而死的人,都有大几万。三万万尖耳,早被打散成一个个城邦,那里头的是非曲直,是你们能捋得清的?”
“各位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薛牧之的声音缓了下来,可那份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不可能忘了,从始至终,我们都是朝廷里的异类、公敌,是满堂公卿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真要玩弄权术加害你我,弃了这高位,咱们自然也能过活。可城里的居民呢?城外的镇民呢?他们跟着咱们,跟那二十万大军鏖战了多少场,才挣得脱贱籍,才从血流漂杵的战场里,拼出了几亩田、几间房。大家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咱们拍拍屁股走了容易,他们一家老小可都在这儿!咱们能过苦日子,他们凭什么再过一遍?咱们走了,接任的会是什么贪官污吏,会怎么寅吃卯粮、竭泽而渔?别忘了,这地方日进数万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才是这破地方本该有的样子!那些官,会在乎尔俸尔禄皆民脂民膏?到那时,接任的是雨汐那样的小姑娘,都算烧了高香了!”
“行了,镇长。”孙留茫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不用说了。方才都是玩笑话。可你这么一说,大家伙儿,确实都离朝堂太远,麻痹了。你有什么决策,我们跟着就是。”
“镇长,今晚这事,影响确实不小。”黄终瞿接了话,正色道,“可你方才对民众说的,应该只是安抚的场面话。你的实际打算,是什么?”
薛牧之摇了摇头:“不。方才对民众说的,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等等,牧之。”罗雅臣愣了一下,连忙追问,“你方才说的那些……当真作数?”
“现在这个局面,尖耳圣女都闯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了。”薛牧之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把那帮肆意妄为的邪教徒杀个人头滚滚,锦瓷内阁,还干不干了?再说朝廷那头——被刺的是内阁首辅的女儿,随行的几十名家丁尽数战死,就剩个被卸了下巴的头目。这事,够咱们挨首辅参上几本了。处理不好,降职入刑都是轻的。咱们眼下,就剩全力回应这一条路。”
他顿了顿,把话头一转:“老罗,沙湖镇的军备动员,能到位吗?”
“没问题。”罗雅臣应得简短,“我的老营,随时可以调遣。不过,就这些?”
“你再挑些信得过的人,混进那邪教里去。据点附近,也要有人盯梢。”薛牧之道,“这些畜生的动向、目的,必须抓死。人选,你定。”
罗雅臣点头,想了片刻:“铭杰林去加强沙湖镇的排查。沙湖镇和城郊的治安巡逻,从城里调五十匹战马给王奉先,附近的扫荡,交给他。”
“好。”薛牧之应下,又补一句,“锦瓷镇内外、边境关隘、商道驿站、游牧流民的定居点,情报网都要铺开。老罗,沙湖镇的居民,也动员一部分,以备不测。”
他说着,蹲下身,捡起半截破桌腿,在沙地上画起了图。几笔下去,谷地的轮廓、河流、关隘,全出来了。
“镇长,今晚这事过后,那个邪教,我看怪得很。”黄终瞿走过来,弯腰看着地上的图,“雨家大小姐来找你谈事,这消息,是怎么这么快就传到尖耳圣女耳朵里的?这条线,得查。”
“是要查。”薛牧之盯着地上的图,沉声道,“更要查的是,城外那些邪教徒,怎么能在咱们锦瓷州,满地的眼线、探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搞来那么多军备,还拉起上万信徒?这背后,必有蹊跷。”
“蹊跷就在账上。”罗雅臣插话,辽东腔里带着几分管账人的精明,“等扫平了据点,缴获的物资,一件一件对号入册:罗斯曼斧头上的锻造印记,维尔蒙马屁股上的烙印,排炮炮身上的编号,粮袋上的庄号。一车货、一匹马、一门炮,各指向一个卖家。顺着商路和关卡记录往回查,跑不了他们!”
“老罗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薛牧之点头,“查账,就是抓狐狸尾巴。通行证制度,这回要派上大用场。”
“那情报这头,我来。”孙留茫直了直腰,“你方才有部署,我这儿再补几条。”
“你说。”
孙留茫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道:“第一,锦瓷州边境,尤其山谷沟堑险要处,一律设卡,盘查往来,防奸细混入。镇内外榷场,紧张期间,酉时闭市,巳时开市。第二,通行证制度重启,分等发放。出入府门、城门、关隘、渡口、桥梁,无内阁文牒,一律禁行。可疑者、无证者,即行抓捕。第三,州内要地、边界,增设巡捕、候骑,凡形迹可疑者,一体拿办。第四,从明日起,挨家挨户排查,除伤害手段外,一切法子皆可用,许策反,禁刑讯。若出了冤假错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斩立决。第五,来往使者,纳入防谍之列。伪造公文、投毒暗杀,都要防。”
“就照这个办。”薛牧之拍板,“钱饷薪水,从公账走。老黄出使的物资钱粮,你先调拨。”
“说到出使。”黄终瞿接口,“彼得罗夫大公、安德烈耶夫大公那边,我去一趟,先把话说开。既然要打,稳住罗斯曼人,比什么都紧要。上回我去邪教集会转悠,见着的罗斯曼铠甲、斧头,多半就是从他们那儿流出来的。”
“维尔蒙各部,也得谈。”他掰着指头数,“他们的马,可不只是关在马厩里吃草。得让他们不趁势打秋风,还要让他们给咱们当耳目。康斯坦丁那头,倒还好说,正跟伊斯纳人打得热闹。可伊斯纳的几个部族,得递个示好的信儿。法兰克斯骑士团、苏维尔佣兵,得打点打点——那帮强盗,对咱们这儿,可没少动歪心思。再就是兽尾人部落、短身人的风蹄氏族,他们对尖耳贼的恨,是现成的帮手。”
“这一趟,要多久?”薛牧之问,“礼物,要多少?”
“按原计划,维尔蒙两千斤茶叶。两千匹丝绸、两千件瓷器,尽我所能,跟法兰克斯、康斯坦丁、苏维尔、伊斯纳的富商贵胄,换咱们最缺的军需和粮食。”黄终瞿算了算,“这趟既然要打点各方,怕得翻一倍。又买又送,不能以次充好。短身人是稳固盟友,更不能亏待——风蹄氏族缺马,送南诏省的矮脚马,种马五十匹,母马一百匹。兽尾人那儿,什么都缺,送畜牧刀兵、铁锅,维尔蒙人也用得着。西地州的总兵,也得打声招呼。这趟水陆并进,绕得不远,可势力多,估摸着得个把月。”
薛牧之听完,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外头的势力,先摸清底。若外部势力并未过多插手,那就得查内鬼了。尤其是南边那群豪强劣绅——这些年,被咱们收拾掉的,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对咱们的绞杀,从来少不了他们一份。”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静了下来。这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却谁也不愿先挑破的一层。内部的反贼,远比外部的强敌更凶险。
“留茫。”薛牧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对南部豪强,此番不必手软。矫枉必须过正。宁可错抓,不可放过。这群人,动的是锦瓷的根。不借这回立个血威,往后谁都敢往咱们后院伸手。”
孙留茫应了一声,脸上没了半点笑意。
“老黄。”薛牧之又道,“你出使时,多带只眼睛。谁家对邪教的事支支吾吾,谁家过分热络,谁家急着撇清——这态度本身,就是情报。回来给我一份各方反应清单。”
“明白。”黄终瞿点头。
“至于外头那几个大国。”薛牧之站起身来,环顾众人,“杀鸡儆猴。鸡要杀,猴不能杀。杀了猴,鸡也白杀。打邪教,要打得他们疼,可别打得他们下不来台。老黄此去,拿贸易换默许。懂我的意思?”
“懂。”黄终瞿咧嘴一笑,“打狗不打主人,打完了,还得给主人递块骨头。”
“就是这个理。”薛牧之点头,“还有一事。雨汐小姐,眼下就住在城里。她是受害者,是证人,更是朝廷的耳目。人不能死在锦瓷,报告不能写‘情杀’。她养伤期间,好吃好喝供着,随从死光的抚恤,按例从厚。何时回京,随她的意。其余,不用多管。”
“她手里,可攥着你的把柄呢。”罗雅臣低声提醒。
“把柄?”薛牧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发冷,“她今夜亲口说的,任凭调遣。这便够了。回京之后,她能替咱们把那两个字咽进肚子里,这桩买卖,就有的做。”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环顾众人,“今夜就先到这。天一亮,各就各位。老罗,沙湖镇;留茫,城防关卡;老黄,明日点齐行装,出使。方舟——”
金候昼“噌”地抬起头。
“你跟着老黄跑一趟。”薛牧之道,“顺路去康斯坦丁的法师协会,多弄些削弱魔法的道具、药水。能雇几个法师回来助阵,更好。”
“嗯……”金候昼应了一声,又捂着肚子补了一句,“那事到如今,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