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声在废墟上飘出去,混着夜风,散进满城的灯火里。
在结束对今晚意外事件的处理商议后,在场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几个人横七竖八地摊在废墟上,月光从没了顶的夜宫上头直直地洒下来,把这帮血战过后的男人照得惨白。薛牧之靠着一截没倒的承重墙,捂着腹部的伤,那伤口的血早凝了,把衣裳和皮肉粘在一处,动一下,就撕着疼;孙留茫半躺在半张歪斜的条凳上,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方才那一剑抽干了他的气力,这会儿连拳头都攥不拢;黄终瞿坐在一堆碎砖上,拿块破布挨个擦他那几把打空了的枪,擦一把,叹一口气,火药的余味混着夜风,呛得他直咳嗽;金候昼最惨,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肚子哼哼,那身魔法师长袍破得跟拖布条子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只被踩了半脚的虾。罗雅臣蹲在最边上,脑袋上缠了块从围裙上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拿手按着,按一会儿,就低声骂一句娘。
“都不走,那就是想吃。”罗雅臣到底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拿他那口辽东腔开了腔,“想吃米饭,想吃猪油炒出来的菜,想吃鱼啊肉啊的。得了,今儿这店叫拆了,也算乔迁之喜,你们跟着沾光。想吃什么,自己点。一个一个来,先从镇长开始。”
薛牧之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还虚着,乐山腔都漏出来了半句:“咳咳,怪不好意思的。来点米饭就行。”
“米饭有的是,想吃多少有多少。”罗雅臣一摆手,那手在月光里挥出一道影子,“我问的是菜。想吃啥菜?”
薛牧之想了想,喉结滚了一下,说:“最好是猪肉。”
“镇长想吃肉。”罗雅臣点点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那咱就做东坡肉。猪肉这东西,有肥有瘦最好吃。做东坡肉,肥瘦各半,还得带皮。先把肉切成块,一块有碗底那么粗,半个手掌那么大。”他伸出两只手比划着,那双手在夜风里一比一划,油渍在月光下反着亮,“切好了,先下水煮。煮到刚熟就捞,不能煮老,老了肉就柴。捞起来晾干,下锅闷。酱油,五香,再来一瓶黄酒,加水,文火慢慢炖。炖上两个时辰,水收得差不多了,东坡肉也就成了。”
他说到这儿,听见了一声极响的吞口水声。是金候昼。那法师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盯着罗雅臣的嘴,喉咙一滚一滚的,咕咚一声,在夜风里听得真真儿的。
“揭开锅盖,一股子肉香扑鼻。”罗雅臣也不看谁,自顾自往下说,越说越慢,跟念菜谱似的,“摆上咸菜。拿筷子夹一块,送到嘴里一咬——肥的,肥而不腻;瘦的,丝丝饱满。我为什么非用文火炖?就是要让味道,全炖进肉里头去。”
金候昼又吞了一口口水,这回声音更大,把黄终瞿都逗乐了。黄终瞿拿枪管捅捅他:“中,别光咽唾沫,一会儿有你吃的。”
“光有肉不行。”罗雅臣想了想,又说,“再炒个爆炒猪肝。猪肝切薄片,越小越好。搁碗里,放盐,放生粉——生粉让猪肝嫩——再放半盅黄酒,黄酒去腥,还添酒香。切点葱丝备着。锅里的油烧到冒烟,猪肝倒下去,三下!就三下!多一下都不行,赶紧起锅。”他解下腰间的黄酒葫芦,在手里晃了晃,葫芦里的酒液荡出哗哗的响,“这时候不忙吃,先给自己倒二两做东坡肉多出来的黄酒。黄酒入喉,先辣后暖,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热乎乎的。美事一件。”
孙留茫在那半张条凳上听着,忽然插了句嘴,粤腔懒洋洋的:“罗老板,有冇得鱼啊?食在两广,冇鱼,这顿夜宵就不叫夜宵咯。”
“鱼?”罗雅臣一摊手,“地窖都塌了一半,上哪儿给你变鱼去?就这几样,爱吃不吃。”
“冇鱼就冇鱼咯。”孙留茫摆摆手,又倒回条凳上,“将就下。”
黄终瞿也凑热闹:“有面冇?给俺来碗面,卧个蛋,就中。”
“有蒸笼,没现成的面。”罗雅臣道,“倒是有几坨死面,还是雨家大小姐跟它较了一下午劲的,比石头还硬。蒸几个馒头,你们凑合嚼。”
“那我要甜包子。”金候昼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翻译腔都在打颤,“上次那个豆沙包,很好吃。罗老板,还有吗?”
“豆沙包还剩几个,算你小子有口福。”罗雅臣笑了,“那还等什么,都动起来啊!”
“都动起来!”金候昼跟了一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就往前冲,那翻译腔都喊破了音。
罗雅臣领着薛牧之,把地窖口的碎砖断木扒开,一头扎了进去。那地窖早叫孙留茫那一剑劈塌了半边,口子上堆着沙土,两个人猫着腰,在里头摸黑翻找。罗雅臣是夜宫的地主,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放着什么。
他先摸到一口小陶罐,晃了晃,沙沙的,是盐,没撒。又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干货,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干菇,还带着股子土腥气。再往深处摸,摸到半扇腊肉,硬邦邦的,跟柴火棍子似的,他掂了掂,用指甲一掐,掐不动,是块上好的老腊。他收了。又摸,摸到一坛酱油,一罐猪油,几把干葱,一筐鸡蛋。那鸡蛋整整齐齐码在草垫子上,一只都没碎。
罗雅臣捧着那筐鸡蛋,从地窖口探出头来,在月光里左看右看,啧啧两声:“瘪犊子,砸了半个店,愣是没伤着它们。夜宫的鸡蛋,就是匀称。”
薛牧之伤着腹,蹲不下去,就跪在泥地里,把散落的米袋一捧一捧地收拢,装进一个破了口的布袋里。那米混了沙土,白里掺着灰。他抓着那把米,乐山腔全冒出来了:“这咋个淘得净嘛,米里头尽是沙。”
“淘三遍,够用了。”罗雅臣头也不回,“都这节骨眼了,还挑。”
两个人又刨了一阵,没找着猪肝。罗雅臣骂了句什么,从最里头翻出一包茶干,这才钻出来,灰头土脸,活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外头,黄终瞿和金候昼正忙活着搭饭桌。黄终瞿找来两块没倒的断柱,往地上一戳,当桌腿。金候昼念了段咒,两道细细的魔力丝线绕上去,把那两块柱子和半扇门板牢牢缠在一处。那门板是从大门上拆下来的,上头还留着几个马蹄印子。
金候昼又施了个小法术,把板面上的碎瓷片、木屑一股脑扫到地上,那门板竟显出几分平整来。黄终瞿从废墟里捡了五样能坐的东西:一只缺了腿的三脚凳,半截喂马的石槽,一块长条青石,一只装酒的木箱,还有一口倒扣着的破铁锅。
“中!”黄终瞿拍拍手上的灰,一屁股坐在那木箱上,试了试,又晃了晃,“比夜宫的雅座还稳当。”
“这座位,比我在康斯坦丁学院坐过的石椅,还要硌人。”金候昼嘀咕着,把破长袍垫在那口铁锅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去,铁锅“咣”地响了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孙留茫没掺和这些。他去了那间漏了顶的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屋顶早叫剑气掀了,四面墙塌了两面,就剩个灶台还立着。锅还在,锅盖也还在,烟囱断了半截,敞着口,正对着天上的月亮。灶台边上的碗柜倒了一半,碗碎了一地,筷子也散得到处都是。孙留茫把还能用的家伙什一件件捡出来,码在灶台边上,又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架起柴火,打了火。他叼着烟斗,火星子一明一灭,那口粤腔在夜风里飘着,一边生火一边念叨:“食在两广,食在两广。今晚冇得鲜鱼,将就下咯。”
火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他蹲在灶前,拿根烧火棍把柴拨匀,火苗“呼”地蹿起来,舔着锅底。这口锅,是夜宫炒菜的大铁锅,锅底结着厚厚一层油光,黑亮黑亮的,少说有三十斤沉。
罗雅臣抱着一堆食材走到灶边,往案板上一搁,转头对孙留茫说:“哪都坏完了,就厨房没事,灶还是好的,算是不幸里的万幸。流氓,把这带皮五花放冷水里,加葱姜料酒,泡一会儿,洗干净,切块。”
孙留茫点点头,叼着烟斗去了。那块五花肉从地窖里挖出来时还裹着草纸,草纸外头全是沙。他剥开草纸,把肉浸进冷水里,拿手慢慢搓洗。
洗出来一看,那肉倒争气,皮白肉红,三层五花,肥瘦相间,一棱一棱的,纹路分明。孙留茫把它捞起来,控了水,拎起菜刀,手起刀落,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大块。每一块都有碗底粗,半个巴掌大,切面整整齐齐,肥的雪白,瘦的鲜红,皮子颤巍巍的,还带着水光。
罗雅臣这边,已经把各色调料摆开了。半碗冰糖,一碗细盐,一杯生抽,半杯老抽,八角几粒,桂皮两片,香叶几片,葱姜各一撮。这些东西,都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罐子磕了豁口,盖子丢了,可里头的料一样没撒。他把冰糖搁在案板上,拿刀背一拍,拍得粉碎。碎糖在月光里亮晶晶的,跟一地碎银似的。
“点火。”他说。
灶上早烧着一锅水。罗雅臣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水一滚,肉块在锅里翻腾起来,热水激得肉皮卷了边,又慢慢舒展开。他抄起铁勺,贴着锅边,把浮上来的血沫一层一层撇掉,撇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浮沫这东西,撇不净,肉就腥,这是死规矩。撇净了,汤就清了,肉在清水里沉浮,越发显得白净。
肉煮到刚断生,他一块块捞出来,控干水,递到孙留茫手边。孙留茫早备好了棉绳,接过去,把每块肉拦腰一勒,十字绑紧。他绑得又稳又匀,绳子吃进肉里半分,不松不紧。绑绳这活儿,讲究个力道,松了肉散,紧了不入味。孙留茫那双使惯了刀枪的手,干起这个来,居然分毫不差。五块肉,十个绳结,个个一般大小,一般松紧,摆在案上,跟列队的兵丁似的。
“有你的,流氓。”罗雅臣瞅了一眼,难得夸了句,“这手艺,赶上辽东的肉案子了。”
“冇见过猪跑,仲冇食过猪肉?”孙留茫叼着烟斗,含糊地应了一句,又把烟斗拿下来,在灶台上磕了磕灰。
绑好的肉搁在案上,一块块白里透红,十字的绳印子印在肉皮上,跟盖了章似的。罗雅臣抄起铁锅,架到灶上,大火烧干锅底。等锅热了,他把那半碗碎冰糖撒进去。冰糖入锅,“刺啦”一声,他也不去动它,任它在锅里自己化。
糖化了,起了小泡,密密的一层,如螃蟹吐沫。他这才拿勺子轻轻推,推得又慢又匀。泡越起越大,糖色由浅黄转成琥珀色,再由琥珀色转成枣红。锅底冒起烟来,甜香里已经带上了一点点焦。就是这一瞬,罗雅臣拎起水壶,一道开水冲下去,“哗”的一声,锅里腾起一股白汽,糖色在沸水里化开,成了一锅艳红黏稠的汁。
“成了。”他抹了把汗。那汗是疼出来的——他脑袋上的伤,一阵阵地抽着。
把绑好的肉块皮朝下,一块块码进那锅糖汁里。加黄酒,加生抽,加老抽,加盐,撒下八角、桂皮、香叶,葱结姜片盖上去。加盖,闷煮半分钟。然后他俯身,从灶膛里撤出几根柴火,大火收成小火。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不急不缓,就那么慢慢地炖着。
“东坡肉这道菜,功夫全在火候上。”罗雅臣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擦手,对凑过来看热闹的金候昼说,“先猛火攻,大滚几开,把作料逼进去;再微火煨,让汤汁一点点收。水不能多,多了肉柴,也不能太少,少了糊锅。黄酒要多,拿酒代替水,肉才香。广陵那边炖肉,还要加一点高粱酒,那又是另一种香了。”
金候昼听得入神,翻译腔都忘了倒装:“哦……原来肉与火之间,还有这样深的讲究。”
“这算什么。”罗雅臣摆摆手,“正经做东坡肉,得炖两个时辰。你们先等着,我炒几个快的。”
猪肝没找着。地窖里翻遍了,就是没有。罗雅臣也不恼,从袋子里摸出那包辽东茶干,扔给孙留茫:“切条,装盘,先给那帮饿鬼垫垫。”
豆腐干这东西,朔帝国南北都有。泰同的豆腐干,讲究个烟熏,熏出来切长片,拌芹菜,烟熏味和芹菜的清气两相一搭,是下酒的妙物。姑苏的做法是南边传过去的,小豆腐干用酱油、糖、冬菇汤煮了,晾得半干,味长,耐嚼。
而今晚这包辽东香干,又叫辽东茶干,做法又不一样。辽东的朔人把豆腐出了净渣,装进小蒲包里,扎紧口,码进锅,投料,淋上好的香油,上头压一块石头,文火慢慢煨,一煨就是大半天。煨好了,一块块从蒲包里倒出来,圆形的,周围厚,中间薄,周身印着蒲包压出的细纹。外皮深紫,掰开来,里子是浅褐色,紧实得很,嚼起来有咬劲,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茶干。这茶干原出乌齐纳镇,故而也叫乌齐纳茶干。据说当年朔宣宗北出,路过乌齐纳,还亲口尝过。
孙留茫把茶干一片片切了,码在白瓷盘里。那刀工没得说,片片一般厚薄,灯下一照,深紫色的皮,浅褐色的瓤,一层层码得齐整,跟屋上的瓦片似的。
罗雅臣又拣出雨汐揉的那几坨死面。那面团硬得跟石头似的,是首辅千金跟它较了一下午劲的战果。罗雅臣在面上抹了油,摔在案板上,翻来覆去地揉,揉得案板咚咚响。揉开了,撕下一块,勉强捏出个馒头样,连带着后厨剩下的几个豆沙包,一起塞进蒸笼,架上大火蒸。
主食是蛋炒饭。按说这饭也该罗雅臣掌勺,可孙留茫把锅铲夺了过去。他熄了烟斗,别在耳朵后头,从兜里掏出半截广式腊肠。那腊肠还是他啃过的,缺了一小块。罗雅臣一看那腊肠,知趣地让到了一边。
“那死面你非得揉它干啥?”孙留茫抄起锅铲,还不忘埋汰一句,粤腔悠悠的,“烙饼不比蒸馒头合适?”
“行行行,下回改烙。”罗雅臣端着那盘茶干往外走,“你看着点蒸笼的火,别把水烧干了。”
他走到外头,把茶干往那门板桌子上一搁:“都来垫垫,热菜还得一会儿。”黄终瞿和金候昼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一人抓了一片,塞进嘴里。那茶干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满院子都听得见。黄终瞿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来了一句:“中!这玩意儿,越嚼越香,比俺在泰同吃的豆腐干,强多了。”
孙留茫在灶前,把鸡蛋打散了。夜宫的鸡蛋是真匀称,他在泰同吃了那么多年酒楼,没见过比这更圆的蛋。他把鸡蛋搅成金黄的蛋液,筷子在碗里转得飞快,蛋液起了泡,映着灶火,亮汪汪的。他又切了葱段,剁了黄瓜丁。那黄瓜是从废墟里捡的,还带着半片叶子,洗干净了,水灵灵的。腊肠切成薄片,下锅小火慢慢煸。腊肠在锅里翻着,深红的颜色一点点变得透明,油光从肠衣里渗出来,香味“轰”地一下,炸开了,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舀出腊肠,锅里留油。甩一块猪油下去,等猪油和肉油滚热交融,倒进葱段,“刺啦”一声,葱香窜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这时候,隔夜饭下锅了。那饭是抓散了的,粒粒分明,撒了盐,一进锅,水汽撞上热油,炸出一片爆鸣。孙留茫手腕一抖,铁锅一颠,满锅的米饭翻了个个儿,如白色的巨浪,在锅底翻涌。颠锅,再颠,颗颗饭粒在锅底蹦跳,裹了油,染了葱香,渐渐泛起金黄。
腊肠片、黄瓜丁下锅。红的,白的,绿的,在锅里搅作一团,热腾腾的。孙留茫又颠了两下,起锅,装盘,熄火。一盘什锦炒饭,冒着一头白烟,就这么成了。
蒸笼也来凑热闹。白汽顶着盖子,咚咚地响,跟打鼓似的。孙留茫揭开砂锅盖子,探了一眼。那锅东坡肉已经炖了半个多时辰,肉块吸饱了糖汁,红亮红亮的,颤颤巍巍地卧在砂锅里,香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他咽了口口水,把盖子盖回去。
“来端菜了——!”他扯着嗓子喊。
五个人,每人一份。死面馒头、豆沙包,配一大盘什锦炒饭,炒饭上头,卧着两大块东坡肉,浇着亮汪汪的肉汁。肉是红的,饭是金黄的,葱花是绿的,往那门板桌上一摆,竟有几分体面。月光照着,热气腾腾的,这废墟中央,忽然就有了一股子人间烟火的暖意。
几个人伤的伤,乏的乏,歪七扭八地坐下来。薛牧之捂着肚子,只能侧着身子坐,坐下去的时候抽了口凉气;孙留茫坐那块条石,两条腿伸得老长,后腰还隐隐作痛;罗雅臣捂着脑袋,坐那只缺腿凳子,稍微一动,凳子就晃,他就得拿条腿支着地;黄终瞿坐木箱,金候昼坐铁锅。五个人,围着一桌热乎饭,谁也不说话,先动筷子。
没人细品。饿到这份上,什么色香味,什么肥而不腻、丝丝饱满,全顾不上了。只见五双筷子上下翻飞,饭往嘴里扒,肉往嘴里塞,喉咙一滚,就下去了。金候昼吃得最凶,那翻译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脸埋在盘子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豆沙包的馅糊了半张脸。黄终瞿吃一口,赞一声“中”,再吃一口,又赞一声“中”,饭粒粘了满脸,活像长了麻子。孙留茫一边吃,一边拿筷子点着那东坡肉:“冇得顶,冇得顶!”罗雅臣倒是想细品,可他脑袋疼得厉害,嚼两口就得闭闭眼,缓一缓,再嚼。薛牧之最惨,腹部一抽一抽地疼,吃得最慢,可也没停,一口饭,一口肉,吃得极认真。
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尝出味,是因为那果子太金贵,舍不得嚼。这几位吃这顿夜宵,倒不为金贵,纯是饿狠了。一桌子的饭,风卷残云,片刻工夫,盘底朝天。
空了。几个人望着空盘,一个个腰酸背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谁也不想动,更不想洗。不知是谁的胳膊肘,不小心撞翻了只盘子。那瓷盘“啪”地一声,碎在废墟上。清脆,响亮。静了一瞬。紧接着,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五只盘子,五只碗,全摔了。摔得那叫一个干脆,那叫一个心照不宣。
碎盘子,就不用洗了。
“诶诶诶诶!你们干什么呢!”罗雅臣“噌”地站起来,肉疼得脸都歪了,辽东腔都劈了,“谁家吃完饭摔盘子的!你家盘子不要钱啊!”他刚要发作,薛牧之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把他按住了。
“哎哎哎,反正都这样了。”薛牧之打了个饱嗝,“再碎点啥,也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今晚哥几个,都住哪儿?”
“妈的,附近找家小旅馆吧。”罗雅臣被强行打断了,也没了脾气,伸了个懒腰,环顾这满目疮痍的“店”,叹了口气。
“我的骑士,等会来接我。”孙留茫故作疼痛地捂着腰,挤出一脸坏笑,“镇长,你老婆可是给我腰干伤了。这医药费,得你出啊。”
“那终瞿、候昼呢?”薛牧之转头问。
“我俩今晚都在夜宫订了房间,你说呢!”黄终瞿没好气地一摊手,“店塌了,房间没了,今晚,俺跟他,得睡在船上了!”
“老罗,你可看好我,别让我睡着了。”薛牧之的声音已经含糊了,眼皮直打架,“余子象和陈雨瓷,一会儿就过来。今晚,还有一堆事要善后……”话没说完,人已经往板凳上一歪,摇摇欲坠。
“你先躺会儿吧,到时候叫你。”罗雅臣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一觉会是谁也喊不醒,一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夜深了。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罗雅臣却没睡。他脑袋上挨的那几下重击,这会儿全发作起来,一阵一阵地发懵。他捂着渗血的脑袋,找了张椅子,坐到门口,望着外头,毫无目的地张望。
远处,月光照着一条空街。猪猪和鸽者也没睡,两个人蹲在巷口,也那么望着。夜宫没了,猪猪这个长年睡在店里的半兽人侍从,今晚没了去处。鸽者家窄,腾不出第二张床。两个人就那么在巷口蹲着,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风从破屋顶上吹过去,呜呜地响,卷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那口大铁锅还温着,锅底剩着半寸肉汁,凝成了冻,在月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