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破晓时分,号角声从薛牧之的大营中沉闷地响起,那声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醒来时第一声呼吸,将夜色从营帐的布幔上震落。伙头军们早已在星星还挂在雪女群山上空时便起身,就着火把的微光将一袋袋炒黄米和咸肉干分发到各队,行军灶里蹿起的烟火在晨风中斜斜地飘向东南,给灰蓝色的天空添上几笔歪歪扭扭的墨痕。薛牧之站在中军帐外,手里握着那块从苍玖时代传下来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正朔永昌”,那是苍玖当年从泰同请来的老银匠錾下的,如今表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计数。他把怀表塞进胸口的暗袋里,抬起头时,目光越过层层营帐,越过正在收拢拒马的士兵,越过那些还在往驮马上捆绑辎重的民夫,一直落到远处那条通往锦瓷镇的古道上,那条道上铺满了碎石和干枯的芨芨草,仿佛一条灰白色的蟒蛇匍匐在荒漠与草原的交界处。
第一批塘骑在第二声号角响起时已经冲出了营地,每塘五人,五匹马,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拉成五条平行的黄龙,迅速消失在东北方向的缓坡后面。这些塘骑的腰上都系着信炮,马鞍侧面插着那杆三米长的旗枪,枪头下三十厘米宽的小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红旗代表遭遇敌人,黄旗代表发现踪迹,青旗表示敌众我寡,白旗表示敌人稀少,黑旗则意味着地形险阻。按照薛牧之在苍玖商队时代就定下的规矩,塘骑之间必须保持一里的可视距离,层层传递信息,绝不允许有任何一塘掉队或被敌人驱逐后擅自退回。远处的山坡上,第一塘的旗枪开始左右摆动,画着圆圈,那是在报告前方视野开阔,暂无异常。紧接着,第二塘的旗帜也摆动起来,像是在接力传递一个无声的命令。
第三声号角吹响时,骑兵们开始出营。最先动起来的是两百名轻骑兵,他们只披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挎着马刀,背后斜背着骑弓,战马的小跑声细碎而密集,像暴雨前砸在沙地上的第一批雨点。这些轻骑出营后并不走远,而是在距离营地二里左右的地方散开,形成一道弧形的警戒线,马头朝着各个方向,骑手们侧着身子,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紧接着是八百名重甲骑兵,这些人马都披着沉重的布面铁甲,战马的眼睛被铁面帘遮住,只能通过缝隙看见前方,骑兵们手持三米多长的马槊,槊尖的锋芒在初升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出营时的马蹄声不再是细碎的雨点,而是成片成片的闷雷,一下一下地砸在土地上,震得附近沙丘上的细沙簌簌往下滑落。重骑兵们在轻骑兵身后列成四排,每一排两百骑,槊杆斜指前方,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步兵团出营的时候,整个营地才开始真正活起来。三千多名轻重甲步兵分成前后左右中五队,依次从营门的五个出口涌出,他们的扎甲和布面铁甲在行走时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步槊的枪尖在头顶上晃动,汇成一片流动的银光。火枪手们跟在步兵后面,肩上扛着长短不一的火绳枪和燧发枪,其中一些人还穿着半身甲,腰间挂满了装火药的牛角壶和铅弹袋。炮兵们则赶着驮马和骆驼,拖着那些沉重的野战炮和五门需要用十六头牛才能拉动的大型重炮,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最后出营的是辎重队,几百辆大车装满了粮草、帐篷、铁匠炉和备用兵器,赶车的民夫们大多是跟着薛牧之从西域一路走来的老面孔,他们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风沙的漠然,嘴里吆喝着牲口,时不时用鞭子抽一下偷懒的毛驴。
当所有部队都在营地外二十步的距离列好阵势后,薛牧之翻身上马,接过了亲兵递来的那顶八瓣铁盔。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举在手里,转身看向身后那座已经空荡荡的营地。昨夜那里还有几千人喧哗、打铁、喂马、赌博,此刻只剩下一圈被踩得硬邦邦的土地和几十个还没填平的茅坑。负责断后的辅兵们正在往那些茅坑里填土,用脚踩实,以免留下痕迹。薛牧之点了点头,把铁盔扣在头上,系紧了下巴处的皮带。传令兵们骑着马在阵前狂奔,挥舞着各色旗帜,各部军官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表示已经准备就绪。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前锋步兵开始向前移动,脚步整齐划一,踏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接着是中军、左军、右军、后军,依次启动。重骑兵们留在最后,护卫着辎重队,与步兵前锋保持着两里的距离,缓缓跟进。
塘骑们的旗枪已经在更远的地方摇成了模糊的小点,五色旗帜轮流升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信号旗舞蹈。薛牧之策马走在步兵方阵中间,身边是那几个从苍玖时代就跟着他的老部下,铁丹和半兽人威尔斯,此刻他们一人持刀,一人扛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孙留茫骑着马从后军赶了上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山文甲,胸前那面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的象牙烟斗随着马步一颠一颠。他并辔走到薛牧之身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烟斗,塞进嘴里吸了两口,发现里面根本没有装烟丝,又悻悻地拿了下来。
“总兵大人,您说锦瓷镇那些官老爷们看见咱们这阵势,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孙留茫咧着嘴,露出一口常年吸烟却异常瓷白的牙齿。
薛牧之没回头,眼睛依然盯着前方:“他们要是真被吓得尿裤子,那倒是好事。就怕他们表面恭敬,背地里给咱们使绊子。别忘了,西地王的人可就在几百里外。”
孙留茫哼了一声,把空烟斗在手上敲了敲:“西地王?他要是敢来,咱们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不过话说回来,总兵,您真打算在锦瓷镇长驻下来?这地方可是四战之地,北边有雪女群山的蛮族,东边有草原上的维尔蒙人,南边还有那些康斯坦丁的商队和雇佣兵,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薛牧之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东边的雪女群山上空,那些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山顶的云雾被风吹散,露出一道道黑色的岩脊。传说那里是康斯坦丁神话中冰雪女神姐妹居住的地方,每到冬天,女神们就会从山上降下风雪,封锁通往锦瓷河谷的道路。而此刻,那些山峰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审视着这支从西域来的军队。
队伍在荒原上缓慢而坚定地前进,塘骑的旗帜不断从前线传回消息,前方十五里无异常,前方二十里发现一群黄羊,前方二十五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通行。薛牧之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让传令兵去确认塘骑的位置,确保每一塘都在规定的距离内。军法规定,如果塘骑被敌人驱逐,只能依次后退,不能全部撤回;如果某个塘骑因为地形原因无法传递信息,就要用信炮报警。此刻那些塘骑散布在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内,就像这只军队伸出的触角,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沿着这些触角迅速传回中枢。
到了巳时三刻,队伍已经走出了昨夜驻扎的荒漠地带,进入一片稀疏的草原。远处的雪女群山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清山脚下那些零星的灌木丛和游牧民族留下的旧营盘。薛牧之正要下令全军加快速度,前方的塘骑突然摇起了红旗,紧接着又摇起了青旗,遭遇敌人,人数众多。传令兵立刻策马狂奔,向薛牧之报告。孙留茫的脸色一变,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但薛牧之只是抬起手,示意全军继续前进,不要慌张。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塘骑,不要轻举妄动,看清对方是谁,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再报。”
几分钟后,消息再次传来:对方是一支约千人的队伍,穿着杂乱的皮甲,手持刀枪,看起来像是山里的流匪,正在向南移动,距离塘骑不到五里。孙留茫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薛牧之却下令前锋步兵停止前进,重骑兵上前,准备战斗。他冷冷地说:“流匪?这地方离锦瓷镇不到八十里,哪来的流匪?不是西地王派来的探子,就是某个部落的劫掠者。既然撞上了,就别让他们活着离开。”
重骑兵们开始调整队列,把马槊放平,准备冲锋。但就在这时,塘骑又传来消息:那支队伍发现了塘骑,竟然立刻调头,向北逃窜,跑得比兔子还快。薛牧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帮家伙倒是机灵。”他下令不必追击,继续行军。孙留茫在马上咧嘴笑道:“总兵大人,您这名气还没传到锦瓷呢,人家看见塘骑就跑,这是认出咱们了还是没认出咱们?”薛牧之摇了摇头:“不管是认出还是没认出,今天这事儿传到锦瓷镇,那些当官的肯定更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