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

作者:Jacobin 更新时间:2026/10/14 1:04:06 字数:3391

腊月里的锦瓷镇,雪女群山方向的风裹着冰粒子从北边刮下来,抽在城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那些新砌的城砖。但城里的热气是压不住的,从军堡街到朱雀大道,从码头区到新扩的西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往外吐白烟,炊烟和蒸汽搅在一起,把整个锦瓷镇罩在一层朦胧的暖色里。薛牧之站在总兵府二楼的窗前,看着脚下这座他亲手养大的城市,五十多万人在他眼皮底下活着、吃着、骂着、笑着,那个本该是个军堡的据点如今已经膨胀成一座横跨河谷的巨兽,北边接着沙湖镇的商道,南边一直延伸到锦瓷老城的城墙根下,东西两侧的农田和牧场像展开的翅膀一样铺向远方。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孙留茫。总兵府的议事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孙留茫把烟斗叼在嘴里,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被西北风刮得粗糙的脸。薛牧之把手里的红纸往桌上一拍,纸上用正楷写着他的计划。

“锦瓷新春大宴,举城同庆”,后面附着一长串花销预算,光是采买牛羊猪鸡就列了十几行,更别提酒水、面粉、香料、柴火还有临时搭建棚屋的材料。

“总兵,”孙留茫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灰,眯着眼看那张纸,“五万两白银,您是不是写多了个零?”

薛牧之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意思是“我写得很清楚”。

孙留茫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总兵大人,咱们锦瓷行省今年税收是五百多万两没错,可您也清楚,这钱不是堆在库里等着花的。北边要塞的修缮还没结账,西边那几条新开商路的驿站还在建,今年光给那些投奔来的流民发冬衣就花了六万多两,再加上军饷、粮草、火药采购,您之前还批了十万两给吴培康修那个新码头,户部的账上剩的现银连二十万都不到了。您这一下子拿走四分之一,开春之后咱们拿什么去跟那些草原部落换马?”

薛牧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桌上那叠公文吹得哗哗作响。他没回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老孙,你说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今年咱们为什么能收五百多万两税?不是因为咱们盘剥得狠,是因为商路通了,人来了,货流转了。那些商人为什么愿意走锦瓷的路?是因为咱们说话算话,是因为咱们让所有人都看见,只要老老实实在锦瓷做生意、过日子,就不会被人欺负。现在过年了,我请全城的人吃顿饭,这钱花出去,明年收回来只会更多。”

孙留茫张了张嘴,想说“万一收不回来呢”,但看着薛牧之的背影,他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薛牧之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薛牧之预想的还快。腊月初三,锦瓷镇的城门楼子上贴出了告示,红纸黑字,写着“新春佳节,总督府设宴三日,凡锦瓷行省军民商旅,皆可赴席,不取分文”。告示下面盖着直隶省总督的大印,鲜红的一团,像滴在纸上的血。当天下午,城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那些住在城外几十里远的农户、牧民、猎户,原本是进城办年货的,看见告示立刻转身回去报信了。不到三天,锦瓷镇周边的几个县城就都传遍了,说薛总兵要请客吃饭,不限人数,不限出身,连要饭的都能上桌。

消息往北传到沙湖镇,罗雅臣站在他那间木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从锦瓷镇送来的急信,读了半天,抬头看看远处雪女群山上新积的雪,又低头看看信上那一行“烦请沙湖镇协助筹备牛羊粮草”,嘴角抽了抽,转身对身后的王奉先说:“你带人去把那几个牧场里的羊数一数,挑肥的留,别等总兵大人到时候说咱们拿瘦的糊弄他。”

王奉先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去了。罗雅臣把信揣进怀里,又补了一句:“对了,派人去跟那些游牧部落说一声,今年过年锦瓷镇有宴席,他们要是愿意来,路上我给他们开条子,不收过路费。”

消息往南传到伊斯纳商人的聚居区,那些裹着头巾的商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转着念珠,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领头的一个老商人捋了捋胡子,对身边的儿子说:“薛总兵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请咱们吃饭,不是白请的。你去库房里清点一下那些香料和干果,挑好的装车,到时候送过去当贺礼,不能显得咱们小气。”他儿子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去多少人?”

老商人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一家老小都去,反正不要钱。”

消息往西传到康斯坦丁人的商栈,那些穿着长袍的商人们正在为冬天货物滞销发愁,一听说锦瓷镇有免费宴席,立刻收拾行装,把仓库里那些卖不出去的腌肉和奶酪也搬上了车,想着就算卖不掉,能换一顿热乎饭也值了。

消息往东传到维尔蒙人的营地,那些裹着皮袍的骑手们正围着篝火啃干肉,听完传话的人转述的告示内容,带头的一个百夫长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咧开嘴笑了:“薛总兵请吃饭?那得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告诉兄弟们,带上弓箭和刀,路上要是遇见不长眼的土匪,顺手收拾了,就当给薛总兵拜年了。”

消息最远传到精灵大陆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中旬了。海宁骑着马走了整整十五天,绕过了沙漠和雪山,穿过那片冬天也不会落叶的密林,终于在一座白色的城邦前停下。她把薛牧之的亲笔信交给城门口的卫兵,卫兵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个鲜红的火漆印章,转身快步跑向城中心那座高耸的圣树塔楼。

当天晚上,燕赵血就收到了信。她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把那张信纸看了整整三遍,指尖在“物资”、“粮草”、“施舍”这几个词上反复摩挲,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叫来身边的侍从,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去告诉库房,把今年收上来的粮食清点出来,挑最好的装车。再通知圣女卫队,让他们准备三千人,不,五千人,我亲自带队。”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圣女大人,咱们这是要出兵吗?”

燕赵血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轻声道:“不,是去赴宴。”

与此同时,另一座城邦里,格林斯·伊尔也收到了信。她比燕赵血冷静得多,把信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幕僚说:“燕赵血那边动了吗?”幕僚点了点头:“据说圣女卫队已经开始集结了,规模不小。”格林斯·伊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轻轻笑了:“那我也不能落后。去通知各个城邦的贵族,就说锦瓷镇薛总兵新春设宴,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收购粮草和物资,算是对薛总兵的一片心意。”幕僚犹豫了一下:“大人,双倍价格恐怕会把市场搅乱……”格林斯·伊尔摆摆手:“搅乱就搅乱吧,只要能比燕赵血多出一分力,花多少钱都值得。”

海宁在交出信后就退到了城邦外围,她蹲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怀里抱着自己那本写满了笔记的本子,看着远处燕赵血的城堡灯火通明,另一座城邦的方向也传来车马声,她叹了口气,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两位圣女都疯了。而我,大概是唯一清醒的精灵。”

腊月二十,锦瓷镇已经塞满了人。原本五十多万人的城市,短短半个月涌进来了将近十万号外来客,城门官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登记,到天黑都登记不完,最后干脆不登记了,只要不是带着武器进城的,一律放行。城里的客栈早在腊月初十就挂出了“客满”的牌子,但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来,薛牧之不得不让人把那些空着的仓库和兵营都腾出来,铺上干草和棉褥子当临时住所。即便这样还是不够住,后来连那些刚建好还没交付的新房子都被人撬开门锁钻了进去,房主找上门来跟人吵架,吵着吵着发现对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于是吵嘴变成了抱头痛哭,最后一起挤在那间新房里等着吃席。

吴培康带着工程队的人在城里连轴转,今天在东边搭棚子,明天在西边修灶台,后天又跑到码头去加固那些临时卸货的平台。他手里那张规划图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见原来的线了,每一处新增的记号都意味着又有一批人需要安置、又有一批物资需要调配。他的助手是个刚从太同来的年轻书生,第一天跟着跑现场就累得直不起腰,扶着墙喘了半天,对吴培康说:“吴大人,我听说总兵大人只批了五万两银子,可我看这架势,五万两光是买棚顶的油布都不够吧?”吴培康把手里的炭笔夹在耳朵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笑道:“谁说只有五万两?淀老爷……哦不,淀小姐,前两天刚送来三万两的粮食和布匹,还有罗斯曼人那边运来了几十车的黑麦和腌鱼,康斯坦丁商人们也捐了不少香料和干果。再加上咱们从粮商那里借来的那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总兵大人让黄大人带兵去商谈了几家囤货居奇的铺子,那些人现在都在牢里蹲着呢,货物自然就归咱们调用了。”

年轻书生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不是明抢吗?”吴培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在锦瓷镇,这叫紧急征用。放心,总兵大人说了,等开春之后连本带利还给他们,利息比钱庄高。”

书生还想再问,吴培康已经拿着图纸跑远了,丢下一句:“别想了,赶紧去城南看看那些灶台砌得怎么样了,今天要是再不出热饭,那些罗斯曼人能把我的工程队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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