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罗斯曼人,他们是来得最早也来得最多的外宾。彼得罗夫大公和安德烈耶夫大公各带了一个近卫军团,加起来一万五千多人,浩浩荡荡地从北边草原开过来的时候,锦瓷镇的哨兵还以为是要打仗了,差点点燃烽火台。结果那两支队伍到了城门外,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好,带头的军官翻身下马,对着城门楼上喊了一句:“奉两位大公之命,率部前来参加薛总兵的新春宴席,顺便给总兵大人拜个早年!”喊完还鞠了一躬,然后回头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有?进城之后不许抢东西不许打架不许偷鸡摸狗,谁要是丢了罗斯曼人的脸,回去之后自己跳冰窟窿谢罪!”士兵们轰然应诺,声音大得把城墙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好几块。
然而罗斯曼人终究是罗斯曼人,他们对薛牧之的崇拜是真的,但两个近卫军团之间互相看不顺眼也是真的。彼得罗夫大公的部下是黑熊旗,安德烈耶夫大公的部下是白狼旗,这两个部族在草原上争水源争牧场争了几十年,虽说现在已经同归沙皇麾下,但积怨还在。第一天晚上扎营的时候,黑熊旗的人嫌白狼旗的人离他们的水源太近,白狼旗的人说这水又不是你家的,吵着吵着就动了手,一开始是推搡,后来变成了摔跤,再后来就有人开始抄棍子了。好在双方军官还算理智,及时拉开了,但第二天早上薛牧之就接到了报告,说罗斯曼营地那边昨晚发生了二十多起斗殴,伤了三四十人,所幸没有动刀。
薛牧之听完报告,揉了揉太阳穴,对身边的黄终瞿说:“你带几个人去他们营地转转,就说是我的意思,谁要是再打架,今晚的羊肉就没他的份。”黄终瞿叼着鼻烟壶,笑得一脸坏水:“总兵大人,您这招够损的,罗斯曼人最在乎的就是吃。”他果然带人去转了一圈,把薛牧之的话原样转达了,据说当时正在对峙的两拨人听完之后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同时收了棍子,转身回各自的营地去了。第二天开始,打架的少了大半,但暗地里较劲还是免不了的,今天黑熊旗的人帮着搬了十车粮食,明天白狼旗的人就跑去修了半条街的路,两边都卯足了劲要在薛牧之面前争个好印象。
物资调度的压力在腊月二十三这天达到了顶峰。那天光是运进城的粮车就有六百多辆,从城南的官道一直排到城北的码头,车把式们在寒风中跺着脚骂街,说这锦瓷镇什么都好,就是路太窄,连个错车的地方都没有。薛牧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官道,皱了皱眉,对身后的陈雨瓷说:“你去找吴培康,让他先把西边那片空地平整出来当临时货场,车都停到那边去,别堵在路上。”陈雨瓷应了一声正要走,薛牧之又喊住她:“还有,让余子象把那些登记粮食的文书都搬到货场去,现场登记现场入库,别让那些车把式在城门口耗太久,天冷,人扛不住。”陈雨瓷点了点,快步下了城楼。
余子象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总兵府的偏厅里埋头写东西,他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手边摆着三壶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熬得通红。陈雨瓷把薛牧之的话转达完,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说:“知道了,我这就带人过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陈雨瓷看了他一眼,问:“你多久没睡了?”余子象想了想:“前天晚上眯了半个时辰,前天中午打了个盹,大概两个时辰。”陈雨瓷叹了口气:“你先吃点东西再去,别到时候晕在货场上,那我可没法跟总兵大人交代。”
余子象摆摆手:“没事,等这阵子忙完再补觉。”说完他就抱起一摞账册,快步往外走了。
货场上,几百辆粮车排成歪歪扭扭的几排,车把式们缩在车辕上啃干粮,看到余子象带着几个文书过来,纷纷跳下车,把他团团围住。“先生,我的粮是白狼旗那边运来的,先卸我的!”
“我这是康斯坦丁商会捐的,有单子!”
“先生,我这车是掺了杂粮的,得分开登记!”
余子象被吵得头昏脑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摞账册往车板上一拍,大声说:“一个一个来!先登记后卸货,谁再挤,排到最后一个!”
或许是声音太大太沙哑了,那些车把式反而安静了下来,开始乖乖排队。余子象带着几个文书,一辆车一辆车地登记、过秤、写单子、入库,从正午一直忙到天黑,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墨水瓶里的墨都快结冰了,他就把墨水瓶揣在怀里暖一会儿再拿出来用。等最后一辆粮车卸完货的时候,城门楼上的灯笼已经亮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是雾还是雪,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双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粮食问题暂时缓解了,但住的问题还在继续发酵。腊月二十四这天,城里又涌进了一批从更远地方赶来的牧民,拖家带口地挤在城门口,大人抱着孩子,孩子牵着羊,羊后面跟着狗,乱糟糟的一团。城门官拦都拦不住,只好派人去请示薛牧之。薛牧之正在跟罗雅臣商量怎么把那些羊肉分切得更合理一些,听到报告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他们进来吧,先安排到城南那片空地上扎帐篷,从仓库里拨一批棉被和干草过去。”罗雅臣在旁边插了一句:“总兵,您这么搞,那些帐篷区住完了一时半会儿可拆不掉,等开春之后那些空地是要种庄稼的。”薛牧之摆摆手:“种庄稼的事开春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人是活的,庄稼晚种几天不会死人,人冻死了就真的死了。”
罗雅臣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总兵,您这请客请得,怎么比当年打仗还累?”薛牧之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打仗只用操心敌人,请客要操心的是全天下的人。你说哪个更难?”
罗雅臣想了想,把酒碗放下:“那还是请客难。”
腊月二十五,黄终瞿回来了。他带着满满一船的回礼和物资,从西边的几个矮人城邦转了一圈回来,船上装着几百桶矮人酿的麦酒、几十箱精铁打造的厨具和餐具,还有几十匹用矮人工艺织成的厚毛毯。他跳下船的时候胡子拉碴,满脸风霜,但眼睛里是亮着的。他直接去了总兵府,把一张清单拍在薛牧之桌上:“总兵,矮人那边对咱们很够意思,他们说了,薛总兵请客吃饭那是天大的面子,这些物资算他们随的份子。另外……”他压低声音,“我在路上听说,精灵那边出了点动静。”
薛牧之的眉头跳了一下:“什么动静?”
“燕赵血和格林斯·伊尔,两边都在拼命收购粮食,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多了。”黄终瞿摸着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因为您那封信惹出来的,两位圣女都想在您面前争个脸面,结果把精灵大陆的粮市搅得一塌糊涂,好些小城邦的贵族都在骂娘,说今年过年连面包都买不着了。”
薛牧之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睁开眼,用一种无奈到近乎自嘲的语气说:“我就知道。那个信不该写。”
黄终瞿嘿嘿笑起来:“写都写了,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总兵,我倒是觉得这不是坏事。反正她们运过来的粮最终都到咱们嘴里,管她们争成什么样呢,咱们只管吃。”
薛牧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