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第一批精灵物资到了。那场面颇为壮观——两千多辆大车，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东边的山谷口一直延伸到锦瓷镇的东城门，车上装满了小麦、稻米、干果、蜜饯、腌肉、奶酪，还有几十桶精灵特产的果酒。押运的队伍足有三千多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精灵女子，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鹿，长发在风中飘扬，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茉莉花香。城门口的卫兵看见那阵势，差点以为是精灵大军打过来了，赶紧关了一半城门，派人飞奔去报告薛牧之。薛牧之正在跟孙留茫核对宴席桌数，一听到“精灵圣女到了”六个字，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纸上。
他快步走到城楼上，往东边一看，那条白龙般的车队已经快要到城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白袍女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是燕赵血。她似乎也看见了城楼上的薛牧之，远远地抬起手臂挥了挥，动作优雅而热烈，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薛牧之只觉得后脊背一凉，转头对身边的侍卫说：“你……你去通知海宁，让她去接待圣女，就说我……我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走不开。”
侍卫刚转身下楼，另一个侍卫又从西边跑上来了：“总兵大人！西城门也来了一支精灵车队，规模更大，说是格林斯·伊尔圣女派来的！”薛牧之脚下一软，扶着城墙才站稳。他探身往西边看了一眼，果然，一条比东边还要长的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逼近，车队前方的旗帜是绿色的，绣着一株巨大的圣树图案，那是格林斯·伊尔的徽记。两支援军，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西边来，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要在锦瓷镇汇合。
薛牧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转头对那个还愣在原地的侍卫说：“告诉海宁，她接待东边那位。再派人去告诉陈雨瓷，让她接待西边那位。就说我……我今天晚上要在城外巡视，明天才回来。”说完他转身就下了城楼，快步穿过走廊，钻进总兵府后门，一闪身消失在巷子里。
海宁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整理笔记，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沾着墨水。侍卫气喘吁吁地传达了薛牧之的命令，她听完之后眨了眨那金色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要把这事推给我！”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抓起挂在门后的那件厚披风裹在身上，一边往外跑一边对侍卫说：“你去告诉陈雨瓷大人，让她那边也机灵点，两位圣女碰面可不是闹着玩的！”
海宁赶到东城门的时候，燕赵血的车队已经停在了城门外，那辆最豪华的马车上挂着流苏和花环，车门打开，燕赵血踩着一名侍从的背下了车。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雪白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长发披散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枝新鲜的冬青叶，在腊月的寒风中摇曳着。看见海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燕赵血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小海宁，好久不见。阿文呢？”
海宁弯腰行了个礼，呼吸还没调匀：“圣女大人，总兵大人他……他正在城外巡视营地的搭建情况，今晚可能要住在城外，他说请您先在城里安顿下来，等他忙完就过来见您。”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心里暗暗骂了薛牧之一百遍。
燕赵血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好吧，他在哪里巡视，我去找他。”海宁赶紧摆手：“城外很冷，风大雪大的，您还是先在城里歇歇脚吧！我已经让人给您准备了最好的房间，就在总兵府隔壁，推开窗就能看见城里的烟花。”
燕赵血看了海宁一眼，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但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笑了笑：“也好，那就听你的安排。”她转身对身后的侍从说：“把物资先送进城，记得清点清楚，我要跟总兵大人报账的。”说完她提起裙摆，跟着海宁往城里走去。
海宁松了口气，但刚走了几步，就看见陈雨瓷陪着一位穿着深绿色长裙的精灵女子从西边走过来。那位女子身材高挑，气质冷艳，正是格林斯·伊尔。她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但眼神却在四处搜寻着什么。她看见海宁和燕赵血并肩而行，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语气温和地问：“海宁姑娘，薛总兵呢？我给他带了些我们城邦特产的蜜酒，想亲自交给他。”
海宁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之间的豆子，快要被碾碎了。她干咳了两声，正要重复刚才那套说辞，燕赵血已经抢先开口了：“格林斯，阿文不在城里，他去城外巡视了。你要是想等他，就一起在城里等着吧。”她说话的语气从容而自然，仿佛她才是锦瓷镇的主人。格林斯·伊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也好，那我就在城里等他回来。”
两位圣女互相看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闪过。海宁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后两步，对陈雨瓷使了个眼色。陈雨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打圆场：“两位圣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汤和点心，请随我来吧。”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把那道无形的视线隔断了。海宁趁这机会，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消失在了巷子里。
薛牧之在城里躲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才被罗雅臣从一间小酒馆的后院里揪出来。罗雅臣手里攥着一份菜单草案，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好笑之间：“总兵，您是打算在这酒馆里躲到过年吗？外面那两位圣女已经在总兵府门口等了您两个时辰了，再不去见，她们怕是要把总兵府的院墙拆了。”
薛牧之靠在墙根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米酒，神情疲惫得像打了三天三夜的仗：“老罗，你说我当初怎么就发了那封信？”罗雅臣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碗，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您发的信不是问题，问题是您发信的对象。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走吧，去会会她们。顶多不就是被她们拽着说几句话，还能吃了您不成？”
薛牧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我怎么觉得，比当年面对二十万敌军还难呢。”他迈步往总兵府的方向走，罗雅臣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回到总兵府的时候，两位圣女已经坐在大厅里了。燕赵血占了左边的主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格林斯·伊尔坐在右边，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两人中间隔着至少五步的距离，但空气里的敌意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薛牧之走进大厅的时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一个眼里闪着欣喜的光，一个嘴角挂着含蓄的笑，但那种被两双眼睛同时锁定的感觉让薛牧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文！”燕赵血先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盛着藏不住的欢喜，“你瘦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我带了今年新收的麦子，还有我自己腌的果脯，你要多吃点。”她说着就要去拉薛牧之的手。薛牧之往后缩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圣女大人辛苦了，物资我已经让人入库了，感谢您的援助。”
格林斯·伊尔这时候也站起身，走了过来，她比燕赵血含蓄得多，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薛总兵，别来无恙。我带了些我们城邦特产的蜜酒，听说您喜欢喝酒，希望能合您的口味。”薛牧之朝她拱了拱手：“伊尔圣女太客气了，你们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等开春之后一定登门道谢。”
两位圣女一左一右地站在他面前，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温润如水，但那股争锋相对的劲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度。薛牧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两面夹击的靶子，不知道往哪边转才好。这时候海宁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了进来，看见这个场景，默默地放下茶壶，然后退到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塑。
薛牧之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两位稍坐，我去看看后厨的备菜情况。”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命。燕赵血想跟上去，被格林斯·伊尔不紧不慢地喊住了：“燕圣女，听说您今年在城邦里收了不少粮食，有些城邦的贵族可不太高兴呢。”燕赵血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不减：“那又如何？我愿意收，他们愿意卖，公平买卖，有什么不高兴的。”
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海宁在角落里默默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