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和住宿的问题终于在腊月二十八基本解决。吴培康带着工程队连轴转,在城南那片空地上搭起了一排排临时棚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每个棚屋里都铺了干草和棉褥子,还摆了几个烧炭的火盆。那些原本挤在城门口的牧民和远道而来的旅客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虽然还是要十几个人挤一间,但至少有房顶了。后勤方面,火头军们从早忙到晚,大锅里的肉汤从来没有断过,那些冻得鼻尖发红的罗斯曼人端着碗排队等饭的时候安静得像一群绵羊,完全看不出前两天还在打架的凶悍模样。淀纪洁送来的那批粮食和布匹也被迅速分发了下去,那些衣衫单薄的流民裹上新的棉袄后,蹲在棚屋门口晒太阳,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满足。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锦瓷镇的城门就已经开了。今天是大宴的第一天,城里到处弥漫着肉香和面香,那些从各家各户临时征调来的厨子们围着几十口大灶忙得满头大汗,切菜的、剁肉的、揉面的、烧火的,吆喝声和锅铲碰撞声响成一片。孙留茫站在城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人群喊:“排好队!一家一家来!不要挤!前面的人吃完了后面的人再进!”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人群还是听话地排成了几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薛牧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那条蜿蜒的人群长龙,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雪女群山上新积的白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余子象说:“你去告诉后厨,今天的肉尽量多切一点,别让人家说咱们锦瓷镇小气。”余子象点了点头,正要下楼,又听见薛牧之补了一句:“还有,给那些罗斯曼人单独开几桌,省得他们跟别人抢。”
余子象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去了。
总兵府的偏厅里,海宁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她的本子上画着两张笑脸,一张旁边写着“燕圣女”,另一张旁边写着“伊尔圣女”,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薛总兵,你欠我一条命。”
同一天傍晚,鸽者和猪猪在城北的巷子里巡逻。他们都穿着新发的义务巡捕制服,黑色棉袄外面套一件红色的马甲,胸前缝着一块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锦瓷巡捕”四个字。猪猪走路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鸽者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线在巷子里摇摇晃晃的。他们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一个黑影正扒着一户人家的窗户往里看,猪猪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干什么的!”那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是个穿着罗斯曼皮袍的年轻士兵,脸上通红,满嘴酒气,手里还攥着一小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酒。猪猪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对鸽者说:“又一个偷酒的,送衙门去?”鸽者点点头:“送吧,正好给牢里添个人气。”
类似的场景在城里各处上演着,那些喝多了酒闹事的、企图偷东西的、甚至还有几个想趁着人多混进别人家睡觉的,都被这些义务巡捕逮了个正着。到除夕夜那天早上,锦瓷镇的牢房里已经关了一百多人,挤得满满当当的,连过道都坐满了人。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人和乡绅们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看着隔壁那些蓬头垢面的醉汉和流氓,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人说了一句“这他娘的算什么世道”,旁边一个醉汉嘿嘿笑着接话:“算好世道,薛总兵请客,管吃管住,还给牢房住,多好。”
除夕那天的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城里到处是欢声笑语。那些棚屋前摆满了长桌,桌上堆着烤羊肉、煮牛肉、炖猪肘子、大碗的肉汤、白面馒头、还有用从精灵那边运来的蜜饯做的甜点。老人们捧着碗吃得泪流满面,孩子们追着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山羊满院子跑,罗斯曼人围成一个大圈跳起了舞,矮人们坐在桌上用铁酒杯敲着节奏唱起了山歌。整个锦瓷镇像一锅煮沸的粥,热闹得不可开交。
薛牧之在中午的时候露了一面,他端着一碗米酒,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人群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下面的人都听得很认真。他说完就下了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实际上他转身就回了总兵府,从后门溜进偏厅,打算跟内阁几个老兄弟安安生生吃顿年夜饭。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桌子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坐着一个白袍的身影。燕赵血抬起头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到近乎天真的笑容:“阿文,你回来了。饺子刚出锅的,趁热吃。”
薛牧之站在门口,想退出去,但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他只好走过去,在燕赵血对面坐下,看着那盘饺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燕赵血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小海宁告诉我的。”她笑得眯起了眼睛,“她说你忙了一天,肯定还没吃饭。我就包了些饺子,等你回来。”
薛牧之捏着筷子,看着眼前这位能在夜宫里以一敌百的精灵圣女,此刻却像个普通的小媳妇一样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吃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味道居然不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
燕赵血双手托腮,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盘饺子吃完,眼睛里那种满足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等薛牧之放下筷子,她伸手抽了一张手帕递过去:“擦擦嘴。”薛牧之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站起身来:“饺子很好吃,谢谢。你早点休息吧。”燕赵血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其实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她微微弯着腰,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阿文,新年快乐。”
薛牧之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新年快乐。”他转身走出了偏厅,脚步很稳,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燕赵血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桌上还堆着厚厚一摞公文等着他批阅。路过海宁房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铅笔在本子上划拉的声音。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年还是别搞这种事了。”然后推开了书房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