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薛牧之的军队在荒漠上缓缓推进的同时,沙湖镇东北方的那座小山上,一个穿着皮袍的猎人正趴在岩石后面,浑身僵硬地盯着远方那条缓缓移动的黑线。那条黑线太长了,长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戈壁,中间还夹杂着无数闪光的亮点,那是金属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猎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昨晚喝的酒还没醒,可那条黑线还在,而且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他听见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还有那种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踏地的沉闷轰鸣,那声音像远方的雷暴,正一步步向这边逼近。
猎人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坡,一路上被荆棘划破了脸都顾不上擦。他骑上拴在山脚的那匹瘦马,拼命抽打,朝沙湖镇狂奔。镇口的木栅栏门还没开,他就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敌袭!敌袭!好多兵!好多骑兵!”守门的民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镇外看去,什么也没看见,正要骂这个猎人大惊小怪,就听见远处果然传来了号角声,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成百上千面,铺天盖地。
消息传到罗雅臣耳朵里时,他正在沙湖边的木屋里吃着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馍,一碟咸菜。他放下筷子,抓起挂在墙上的那把绯红色长刀,大步走出木屋。镇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女人抱着孩子往邬堡里跑,男人手忙脚乱地披上皮甲,拿起长矛和砍刀,有人甚至把割草的镰刀都扛了出来。罗雅臣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冲出镇子,一口气跑到镇外三里远的那座土丘上。他举起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看去,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几百个流匪或者西地王的先锋,那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支建制完整、装备精良、组织严密的军队。最前面的是成片的塘骑,那些骑兵扛着长长的旗枪,在荒野上散布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眼之间距离精确,层层递进。塘骑后面是整整齐齐的步兵方阵,枪尖如林,步伐一致,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调整阵型,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罗雅臣只在当年康斯坦丁的皇家军团身上见过。步兵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有轻骑,有重骑,那些重骑兵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里,马槊斜指前方,像一排排移动的铁塔。再往后是车营,无数大车排成长队,车上载着火炮和辎重,那些炮管在阳光下闪着阴森的光。而最让罗雅臣胆寒的,是队伍最后那艘庞然大物,一艘陆行舰,外面裹着铁皮,上下三层,几十个巨大的轮子,蒸汽引擎喷出的白烟在船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巨蟒在爬行。
罗雅臣握着望远镜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亲兵说:“快,回镇子,把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都叫起来,把栅栏门封死,派人去锦瓷镇报信!”亲兵正要转身,罗雅臣又喊住他:“等等,先别急,再看看。”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支军队的动向。塘骑们已经发现了沙湖镇这座土丘,几面红旗摇动起来,但很快又变成了黄旗,接着又变成了白旗。步兵方阵依然在向前移动,没有丝毫转向的迹象。骑兵们也没有分兵,依然护卫着辎重队缓缓跟进。那艘陆行舰喷出的白烟依然直直地拖在后方,没有转向。罗雅臣看了足足一刻钟,终于确认:这支军队的目标不是沙湖镇,他们只是路过,沿着那条古道向西南方向走,那是去锦瓷镇的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亲兵说:“没事了,他们不是冲咱们来的。传令下去,让大家别慌,该干嘛干嘛。”亲兵愣愣地看着他:“男爵大人,那...那咱们还封门吗?”罗雅臣摇了摇头:“封什么门?人家要是真想打咱们,这破木栅栏能挡住几炮?都散了吧,该放羊放羊,该打鱼打鱼。”说完,他拨马回镇,一路上沉默不语,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这支军队是谁的?从哪儿来?要去锦瓷镇做什么?看那旗号,好像不是朔帝国的正规军,倒像是一支雇佣兵团。可哪家的雇佣兵团能有这样的规模,这样的装备,这样的纪律?
回到木屋,罗雅臣把那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三口两口扒进嘴里,嚼着咸菜,心里却依然在琢磨那支军队。他想起昨天傍晚,有个从锦瓷镇来的商人说,镇上的官府请了一支雇佣兵团来清剿附近的土匪,领头的是个叫薛牧之的人,据说以前是苍玖商队的护卫队长,后来杀了商队里的内奸,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在西域很有些名气。罗雅臣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那种几十个人、破衣烂衫的流浪佣兵,可今天亲眼看见的这支军队,哪里是什么流浪佣兵,分明是能和西地王的正规军正面硬刚的虎狼之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镇子里恢复平静的村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敬畏,是忌惮,还是某种隐隐的期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格局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