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牧之的军队在午后抵达了锦瓷镇外的那条河边。这条河发源于雪女群山,由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蜿蜒穿过太祖谷地,最终消失在东南方的沙漠里。此刻正值夏末,河水暴涨,河面宽达百余米,水流湍急,泛着浑浊的灰白色。对岸就是锦瓷镇的城郭,那些土黄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城楼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影,显然是在观望这支突如其来的大军。
薛牧之勒住战马,正要下令全军准备渡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黄终瞿骑着他那匹高大的枣红马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薛总兵!薛总兵!且慢!且慢!”他冲到薛牧之身边,翻身下马,一把扯住薛牧之的缰绳,那动作之猛,差点把薛牧之从马上拽下来。
“老黄,你发什么疯?”薛牧之稳住身形,皱着眉头看着黄终瞿。这个昔日的海军舰长此刻满脸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望远镜。
黄终瞿指着对岸的锦瓷镇,又指着身后那些正在解下盔甲、准备轻装渡河的士兵,急得直跺脚:“总兵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让士兵们脱了甲胄过河?您看看对岸那些当官的,正伸长脖子看着咱们呢!您这么过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是群逃难的流民!”
薛牧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士兵们确实正在按照惯例脱掉沉重的铁甲,准备用马匹驮着过河,只穿着单薄的战袍。这是行军中的标准做法,渡河时减轻负重,防止溺水。他正要解释,黄终瞿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指着对岸的城楼:“您看见没有?那上面站着的,是锦瓷镇的巡抚、知府、还有驻城的千户官。他们要是看见咱们这副模样,心里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这支军队徒有其表,连过个河都要脱甲,以后还怎么跟他们要粮要饷?”
薛牧之沉默了片刻,他承认黄终瞿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老黄,这河水这么急,士兵们穿着几十斤的铁甲过河,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黄终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我刚才已经看过了,往上游走三里,那里有个浅滩,河水只到膝盖,别说穿着甲,就是扛着炮都能过去。咱们先让部队绕到那里,全部披甲列阵,整整齐齐地过河,让对岸那些当官的看看,什么叫天兵下凡!”
薛牧之盯着黄终瞿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全军,暂停渡河,向上游三里处集结,所有士兵披甲,重骑兵列阵,炮车展开,等我的命令再渡河。”传令兵飞马而去,很快,那些正准备下水的士兵们开始调转方向,重新穿戴起刚刚卸下的盔甲。黄终瞿这才松了口气,把望远镜递给薛牧之,指着对岸的城楼:“您看,那些当官的正慌着呢。”
薛牧之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城楼上人影晃动,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来回奔走。他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老黄,你这招够损的。等会儿过了河,你是不是还要他们出城十里迎接?”
黄终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玛瑙鼻烟壶,往大拇指背上倒了些,凑到鼻子边猛地一吸,连打几个喷嚏,浑身舒坦地说:“迎接不迎接的,那是他们的事。但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这支军队不是他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您是总兵,有些话您不能说,有些事您不能做,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半个时辰后,薛牧之的军队在上游的浅滩处重新集结完毕。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照在那些锃亮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八百重甲骑兵在最前列,人马俱甲,马槊林立,像一堵钢铁铸就的城墙。重甲步兵在他们身后列成十个方阵,步槊的枪尖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汇成一片银色的森林。火枪手们站在步兵两侧,燧发枪和火绳枪在肩头上排成整齐的横线。炮兵们已经把那些野战炮从车上卸下来,炮口对准河面,炮手们举着火把站在一旁。最后面的那艘陆行舰喷着粗重的白烟,缓缓向前移动,几十个巨大的轮子碾过河岸,留下深深的辙印,舰上的水手们来回奔跑,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从舷窗里推出来。
薛牧之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举起右手,猛地下挥。号角声响起,重骑兵们开始缓缓移动,马蹄踏进河水,溅起成片的水花。水很浅,果然只到马腿的膝盖处,但马速极快,很快就在河心处排成一条斜线。重甲步兵们紧跟着踏入河水,他们穿着几十斤的铁甲,却依然步伐稳健,步槊上的枪尖始终指向对岸。火枪手们把枪举过头顶,侧着身子涉水,火药袋紧紧贴在胸前,生怕被水浸湿。炮车被十几头牛拉着,车轮在河床上碾出深深的沟槽,那些沉重的火炮在牛群的拖拽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当第一排重骑兵踏上对岸的河滩时,整个锦瓷镇的城楼上鸦雀无声。那些文官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支从河水中升起的钢铁洪流,看着那些浑身湿透却依然杀气腾腾的士兵,看着那艘正从河心处缓缓驶来的庞然大物,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巡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曾经在泰同做过几年京官,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可此刻他的双腿却在微微发抖。他扶住城楼的栏杆,对身边的知府说:“快...快去准备迎接,不,去开城门,咱们出城迎接!”
锦瓷镇的城门大开,巡抚带着知府、同知、通判、推官,还有驻城的千户官,急匆匆地走出城门,在河滩边上列成一排。他们穿着崭新的官袍,戴着乌纱帽,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郑重,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巡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不停地整理着袍服的下摆,又时不时抬头看向那支正在列阵的军队。
薛牧之带着孙留茫和黄终瞿策马而来,三人在距离迎接队伍二十步的地方下马,步行上前。薛牧之走到巡抚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锦瓷镇指挥使薛牧之,奉命率部入驻,见过巡抚大人。”孙留茫也跟着行礼,姿势标准,态度恭敬。黄终瞿却只是抱了抱拳,微微点了点头,那姿态活像是个大老爷在见自己的佃户。
巡抚连忙上前扶起薛牧之,满脸堆笑:“薛将军快快请起!久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城歇息!”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边的官员们上前寒暄。知府和同知们纷纷拱手作揖,说着些“将军威武”“久仰久仰”的客套话。
薛牧之微笑着应对,态度谦和,言谈得体。但黄终瞿却突然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巡抚的袖子,那张脸上堆满了假笑:“巡抚大人,咱们薛将军是客气人,有些话不好意思说,那就我来说。咱们这五千多号人,外加一千多辅兵,还有几百号随军的工匠、医生、商人,每天的嚼谷可不是小数目。大人您看,这粮草、军饷、草料、药材,还有修补兵器甲胄的铁料,什么时候能拨下来?”
巡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干咳了两声,看向薛牧之。薛牧之却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巡抚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黄将军放心,本官已经命人准备了一批粮草,就在城里的官仓里,等将军安顿下来,随时可以调拨。至于军饷...”
“粮草是粮草,军饷是军饷,大人别混为一谈。”黄终瞿打断他,依然笑得灿烂,“咱们这些兵,可都是提着脑袋吃饭的。大人要是能给个准数,我也好回去跟弟兄们交代。不然这进城之后,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闹事,那可就不好看了。”
巡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知府和同知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孙留茫在一旁干咳了两声,偷偷拉了拉黄终瞿的袖子,但黄终瞿根本不理他。薛牧之终于开口了:“老黄,不得无礼。巡抚大人自有安排,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他转向巡抚,抱拳道:“大人莫怪,我这兄弟性子直,说话没轻没重,还请大人海涵。粮草军饷的事,咱们慢慢商议,不急在一时。”
巡抚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先安顿,先安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身边的千户官说:“你快带薛将军的部队去城西的营地,那里已经收拾好了,足够驻扎五千人马。”千户官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孙留茫却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营地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去了。
薛牧之和巡抚并肩朝城门走去,黄终瞿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那个鼻烟壶,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凑到薛牧之耳边,压低声音说:“总兵大人,您看我演得怎么样?”薛牧之没理他,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民众,他们都是听说了有大军入驻,跑来看热闹的。人群里有穿着短褐的工匠,有提着菜篮的农妇,有抱着孩子的老人,还有一群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披甲持槊的士兵。巡抚站在城门口,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薛牧之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让自己来。巡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
薛牧之走到一块稍微高些的土坡上,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黑压压的民众。他没有穿那件沉重的铁甲,只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挎着那柄从苍玖时代传下来的长剑。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唇边的胡茬,也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锦瓷镇的父老乡亲,我薛牧之,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支正在向营地行进的军队。那些士兵们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看见那些士兵了吗?他们不是来欺压你们的,不是来抢夺你们的粮食和女人的,他们是来保护你们的。从今天起,方圆百里之内,不会再有什么土匪、流寇、劫掠者敢踏进这片土地一步。那些曾经让你们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束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不信,有人怀疑,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薛牧之继续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些当兵的,说得好听,谁知道会不会比土匪还坏?’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放心。我的军队,有铁的纪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粮。买卖公平,绝不拖欠。借了东西,一定会还。损坏了物件,照价赔偿。这些话,不是说说而已,你们以后可以亲自验证。”
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但渐渐连成一片。薛牧之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楼,落到远处那些雪女群山上,那些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白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有力: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不只是这些。我要告诉你们,为什么我薛牧之要带着这几千兄弟,千里迢迢来到锦瓷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饱经风霜的脸,那些充满疑惑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这片土地,不该是今天这个样子。因为我知道,你们的祖父,你们的曾祖父,曾经跟着太宗皇帝,在这里浴血奋战,把那些康斯坦丁人赶出太祖谷地,让这片土地第一次有了朔人的旗帜!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叔伯,曾经在这里开荒种地,修城筑堡,把一片荒原变成了良田沃土!你们的身上,流着那些英雄的血!”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拳头。薛牧之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可是现在呢?那些土匪,那些流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是怎么对待你们的?他们抢你们的粮食,糟蹋你们的女儿,杀你们的男人,让你们活在恐惧里!而那些当官的,那些自称父母官的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等着朝廷的援军,等着别人来救他们!他们忘了,这片土地,不是靠别人施舍得来的,是靠你们的祖先,用命换来的!”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怒吼,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高声叫骂。薛牧之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但这一次,过了很久,人群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要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害怕了。从今天起,你们可以挺直腰杆,走出家门,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活。从今天起,那些敢来侵犯你们的人,会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我们,是这些愿意用命来保护你们的士兵!”
他转过身,指向那支正在远去的军队,那些士兵们依然步伐整齐,旗帜飘扬。
“你们看,那些士兵里,有朔人,有康斯坦丁人,有兽人,有半兽人,有矮人,甚至还有几个精灵。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但他们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让这片土地,重新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锦瓷谷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可以骄傲地说,‘我是锦瓷人’!”
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城门。巡抚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隐隐的不安。他转头看向薛牧之,却发现这个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将军,此刻正低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很轻,很快,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当薛牧之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而坚毅的神情,他转过身,朝巡抚拱了拱手,淡淡地说:“大人,让您见笑了。”
巡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官员,见过无数将领,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能用最朴实的话,点燃最炽热的火;他能在最激昂的时刻,保持最冷静的心。这样的人,要么成为一代名臣,要么成为一方枭雄,但无论如何,锦瓷镇从今天起,注定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