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艘陆行舰喷着白烟,缓缓驶进营地,舰上的水手们正忙着收起风帆,放下跳板。孙留茫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烟斗,正跟那个牛头人禁卫说着什么。黄终瞿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城楼上,举着望远镜,朝北边的雪女群山看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而罗雅臣,此刻正站在沙湖镇的木屋里,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一条条路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地方,锦瓷镇。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当太阳终于沉到西边的群山后面时,锦瓷镇的城楼上燃起了第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颗刚刚点亮的星星。城外的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铁锅里煮着肉干和野菜,有人弹起了冬不拉,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谣。那些歌声飘过营地,飘过城墙,飘过田野,一直飘到沙湖镇,飘到雪女群山的脚下,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薛牧之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篝火,听着那些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歌声,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苍玖临死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在商队内战中死去的兄弟,想起那些在西域荒漠上追随自己的流民和逃兵,想起这一路走来,多少张面孔来了又走,多少条生命消失在风沙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旧怀表,表盖内侧那行“正朔永昌”在火光中依稀可见。他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自言自语地说:“苍叔,您看到了吗?咱们终于有个家了。”
营帐里传来黄终瞿和孙留茫的争吵声,好像是在争谁该睡那张行军床。薛牧之摇了摇头,把怀表收回怀里,转身朝营帐走去。他掀开帐帘,看见黄终瞿正站在床上,孙留茫正拉着他的腿往下拽,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薛牧之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你们俩都睡地上,床归我。”黄终瞿和孙留茫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凭什么!”薛牧之摊开手:“就凭我是总兵。”说完,他一屁股坐到床上,脱了靴子,倒头就睡。
黄终瞿和孙留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黄终瞿从床上跳下来,掏出鼻烟壶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嘟囔着说:“行行行,你是总兵,你说了算。”孙留茫也叹了口气,把烟斗塞进嘴里,却发现里面又没有烟丝了。他只好把空烟斗叼在嘴里,找了块空地,和衣躺下。
帐外的歌声还在继续,篝火还在燃烧,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
第二天大军在锦瓷镇外动起来来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薛牧之站在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外,看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座康斯坦丁人留下的堡垒,孤零零地矗立在河畔的一处高地上,背靠着陡峭的崖壁,正面俯瞰着整条河谷。月光洒在那座堡垒的石墙上,照出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的墙面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但整体轮廓依然完整,那些棱角分明的塔楼和厚实的城墙在鱼肚白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孙留茫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空烟斗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打量那座堡垒:“啧,康斯坦丁人造东西还真是结实,这都荒废了多少年了,看着还能住人。”黄终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举起望远镜朝那边看了几眼,放下来说:“何止能住人,我刚才带人去探过了,里面大部分房间都还完整,就是灰尘厚了点,墙上爬满了藤蔓,地窖里还有一些烂掉的木桶。要是收拾收拾,比咱们自己扎营强多了。”
薛牧之没说话,只是转身看向那个站在一旁的瘦削身影,那是他的随军建筑师吴培康,一个三十多岁的朔人,早年在纽蒂斯留学,在那的建筑学院待过几年,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逃到西域,被薛牧之收留。此刻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那座堡垒,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什么。
“老吴,你怎么看?”薛牧之问道。
吴培康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总兵大人,这...这是康斯坦丁帝国鼎盛时期修建的边境要塞,您看那墙体,用的是火山灰混合石灰和砂石制成的水泥,比咱们用的黄泥糯米浆结实十倍不止。那些塔楼的射界,那些墙垛的角度,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可以让守军在最小的暴露面下覆盖最大的攻击范围。还有那位置,居高临下,背靠悬崖,只有正面一条缓坡可以进攻,易守难攻。这要是修缮一下,加固一些薄弱环节,再按照咱们的火器特点增设几个炮位,简直...简直是天赐之地!”
黄终瞿嘿嘿一笑,拍着吴培康的肩膀说:“老吴,你这是看见美人走不动道了?行行行,这地方归你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锦瓷镇的官府把这地方荒着也是荒着,正好给咱们当营盘。”
薛牧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等天亮,老吴你带人进去勘察,看看哪些地方需要修补,哪些地方可以加固,列个单子出来。需要什么材料,让老黄去跟锦瓷镇的官府交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晚先派一队人进去清理一下,至少腾出几间能住人的屋子,让兄弟们别在外面冻着。”
太阳初升,第一批士兵举着火把进了那座沉寂多年的堡垒,惊起了无数栖息的蝙蝠和夜鸟,那些黑影在火光中扑棱棱地飞起,绕着塔楼盘旋了几圈,消失在夜色里。士兵们用刀斧砍断门廊上缠绕的枯藤,推开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走进那些积满灰尘的大厅和走廊。火把的光照在墙上,照出那些斑驳的壁画和依稀可辨的康斯坦丁文字,有些地方还挂着锈迹斑斑的铁质烛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朽烂的木板。地窖里传来潮湿的霉味,但空气还算流通,没有那种封闭多年的恶臭。
第二天一早,吴培康就带着一队工匠和几十个辅兵进了堡垒,开始全面勘察。他手里拿着炭笔和羊皮纸,一边走一边画,时不时停下来敲敲墙壁,踩踩地面,眼睛里始终闪烁着那种狂热的光芒。随行的几个工匠也都是行家,有的测量墙体的厚度,有的检查地基的稳固程度,有的爬上塔楼观察射界,忙得不亦乐乎。
勘察结果让吴培康更加兴奋。这座堡垒的主体结构几乎完好无损,墙体厚度在最薄处也有两米多,最厚的地方甚至超过五米。那些塔楼的设计极为巧妙,每个塔楼都可以独立作战,互相之间又能形成交叉火力。堡垒内部还有一套完整的供水系统,原本是用水渠从河上游引水,再通过陶管输送到各个楼层,虽然现在大部分陶管已经破损,但只要修复水渠,就能恢复供水。最让吴培康惊喜的是,堡垒底部还有一层宽敞的地下储藏室,面积几乎和地面建筑一样大,高度足有三四米,可以储存大量的粮草和弹药。
薛牧之听了吴培康的汇报,当即拍板:全力修缮这座堡垒,把它打造成锦瓷镇周边最坚固的军事据点。黄终瞿第二天就带着人去了锦瓷镇官府,软磨硬泡地要来了几十车水泥、石灰、木材和铁料。巡抚虽然心疼这些物资,但碍于薛牧之是朝廷任命的指挥使,也不好拒绝,只是签字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整个堡垒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吴培康带着几百名工匠和辅兵日夜赶工,修复破损的墙体,清理堵塞的水渠,重新铺设陶管,在关键位置增设炮位。那些原本塌陷的房间被重新砌好,碎裂的石板被换掉,腐朽的木门被新的橡木门替代。士兵们也被动员起来,有的帮着搬运材料,有的在堡垒周围砍伐荆棘和灌木,清理出开阔的射界。孙留茫带着他的骑兵在附近巡逻,防止有不开眼的土匪趁火打劫。黄终瞿则每天往返于堡垒和锦瓷镇之间,要么催要物资,要么采购工具,忙得脚不沾地。
半个月后,当第一股清澈的河水通过修复的水渠流进堡垒顶层的蓄水池时,吴培康站在水池边,看着那汩汩涌出的水流,竟然红了眼眶。他转身对身边的薛牧之说:“总兵大人,您知道吗,康斯坦丁帝国鼎盛时期,这样的边境要塞有上百座,每一座都有自己的供水系统,自己的粮仓,自己的兵工厂。那时候的工程师,可以在任何地方建造这样的奇迹。可后来帝国衰落了,这些东西就慢慢荒废了,没人会修,没人会用,最后就变成了废墟。”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喃喃道:“但现在,它又活了。”
薛牧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水渠修通之后,吴培康的野心开始膨胀起来。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修缮,而是开始着手扩建和改造。他在堡垒原有的城墙基础上,按照棱堡的设计增加了几个突出的炮台,每个炮台都经过精心计算,确保没有任何射击死角。他在城墙外围挖掘了一条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壕沟内侧又筑起一道矮墙,作为火枪手的第二道防线。他在堡垒内部修建了新的兵营、仓库、马厩和伙房,甚至在角落里开垦了几块菜地,种上了冬小麦和萝卜。他还让人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挖了一个池塘,放进去几百尾鱼苗,说是以后可以给士兵改善伙食。
最让士兵们高兴的是,吴培康在堡垒底层修了一个澡堂。虽然比不上康斯坦丁那种豪华的浴池,只是几个大木桶加上一套简单的加热系统,但对于这些常年风餐露宿的士兵来说,能在寒冷的冬天洗上一个热水澡,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澡堂开放的第一天,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期盼又羞涩的表情,像是一群等着吃糖的孩子。
待所有人洗完,薛牧之也去洗了个澡。他坐在木桶里,任由滚烫的热水漫过肩膀,听着隔壁房间里士兵们的笑闹声,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几年前,他还在西域的荒漠里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东躲西藏,被西地王的追兵四处周旋。而现在,他有了五千多人的军队,有了这座坚固的堡垒,有了锦瓷镇官府的认可,有了当地百姓的拥护。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正想着,澡堂的门突然被推开,黄终瞿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的笑,一边笑一边说:“总兵大人,总兵大人,您快来看,老吴他们发现宝贝了!”
薛牧之愣了一下,赶紧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跟着黄终瞿往地窖跑。地窖里已经聚了一堆人,火把的光照得通亮。吴培康站在一面墙前,那面墙已经被砸开一个大洞,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房间。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指着那洞口说:“总兵大人,我们在扩建储藏室的时候,发现这面墙后面是空的,砸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隐藏的仓库,应该是当年康斯坦丁人撤离时封起来的。”
薛牧之接过火把,弯腰钻进那个洞口。火光照亮了里面的空间,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周堆满了东西,成箱的铜锭和铁锭,摞起来足有半人高;几排木架上挂满了制式的刀剑和长矛,虽然有些锈迹,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锋利;角落里放着几十个陶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铜钱和银锭,有些已经锈蚀在一起,分不清个数;最里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陶坛,坛口用泥封着,上面贴着发黄的标签,写着康斯坦丁的文字。
吴培康凑过来,借着火光辨认那些标签,念道:“盐渍猪肉,康斯坦丁历七百二十三年封存...这,这是两百多年前的东西了!”
黄终瞿眼睛一亮,挤过去拍开一个坛子上的泥封,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他探头往里看,里面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的肉,颜色发暗,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他伸手想抓一块,被孙留茫一巴掌拍开:“你疯了?两百多年的肉,吃了还不得毒死?”
黄终瞿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那些肉,嘿嘿笑着说:“毒死倒不至于,盐渍的东西能放很久,我小时候在船上,吃的都是腌了一两年的咸肉。不过这两百多年的...还真没见过。”他想了想,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在肉上片下薄薄的一小片,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咂咂嘴:“嗯,除了咸,好像没什么怪味。”
薛牧之看着他那副馋相,哭笑不得:“老黄,你就不能等明天让赵大锤他们验验再吃?”
黄终瞿把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顿时皱成一团:“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儿,咸死老子了!”他一边吐一边往地窖外面跑,抓起墙边挂着的水囊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喝了小半袋,才缓过气来。孙留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黄终瞿说:“活该,让你馋!”
黄终瞿缓过劲来,也不恼,反而盯着那些肉,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么咸的东西,不能直接吃,但要是处理一下...老吴,咱们伙房有多少面粉?”
吴培康算了算:“够全营吃半个月的吧。”
黄终瞿一拍大腿:“行了,明天让伙房蒸几笼大饼,把这肉片成薄片,夹在饼里。这么咸,一片能下三张饼!”
孙留茫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作死就算了,别祸害兄弟们。”,黄终瞿嘿嘿笑着,也不反驳。